冈部直三郎召集联队长以上军官开会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屋里坐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绝望。
“诸君。”冈部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曼德勒守不住了。”
屋里一片死寂。
“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冈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没有预估到敌军的心理战能力,也没有预估到……人心的变化。”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东边的一片山区:“我决定,全军向东突围,翻过山区,撤往暹罗。”
“师团长!”一个联队长站起来,“没有补给,没有向导,翻山越岭,士兵们怎么走?”
“走不了,就爬。”冈部的声音很硬,“爬不了,就死在山里。”
“可是……”
“没有可是。”冈部打断他,“留下来,也是死。敌军不会给我们活路。”
屋里又安静了。
小野秀夫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小野君。”冈部忽然看向他。
小野站起来:“在。”
“你的联队负责殿后。”
小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
殿后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主力突围,殿后的部队负责挡住追兵。
挡得住,主力活;挡不住,殿后的死。
小野的联队只剩不到五百人,能打仗的不到三百,让他们殿后,就是让他们送死。
“师团长。”另一个联队长站起来,“让我殿后吧。小野的联队伤亡太大……”
“不用。”小野打断他,“我的兵,我自己带。”
冈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散会。”
夜里,小野去找冈部。
指挥部里只有冈部一个人。
“师团长。”小野站在门口。
冈部抬起头,看着他:“进来。”
小野走进去,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说:“师团长,我想……带我的中队打头阵。”
冈部愣了一下:“打头阵?不是殿后?”
“是。”小野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活着看到战争结束。”
冈部盯着他看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冈部终于开口。
“知道。”小野说,“我在请求您,允许我投降。”
屋里又安静了。
冈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
“小野。”他睁开眼,“你在北平待过几年?”
“三年。”
“你喜欢华夏吗?”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喜欢,那里的山水,那里的文化,那里的人……都很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这场仗?”
小野低下头,没回答。
冈部替他回答了:“因为你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不管对不对,命令下来了,你就得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小野。
“我曾经也喜欢过华夏。”他的声音很低,“我在金陵待过两年,那里的秦淮河很美,比东京的隅田川还美。”
“那时候我想,如果两国能和平相处,该多好。”
他转过身,看着小野:“后来战争爆发了,我被派到华夏战场,打了几年,从北打到南,从东打到西。我杀过很多人,华夏人,也有自己的同胞。”
“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小野摇摇头。
“累。”冈部说,“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杀人杀多了,心会麻木,麻木了,就不觉得累。但有一天你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
“你走吧。”他说,“带着你的人,往北走,去找新八军吧。”
小野愣住了:“师团长……”
“这是命令。”冈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盖上印章,递给小野,“拿着,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投降,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小野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
“师团长,您……”
“别说了。”冈部摆摆手,“大厦将倾,活着回去,比死在这里强。”
小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冈部。
冈部坐在桌前,低着头,看着那碗凉粥。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师团长。”小野说,“要不您也...”
冈部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小野沉默了一下,最后说道:“保重!”
小野走了。
屋里只剩下冈部一个人。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他喃喃自语,“不孝儿直三郎,先走一步。”
窗外,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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