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擦枪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跟枪告别。
他把枪拆开,零件一个个摆在油布上,用棉布蘸了油,仔细地擦。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一营长蹲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说:“团长,您都擦了一个时辰了。”
李冰头也没抬:“枪是命,命得擦干净。”
一营长不说话了。
他知道李冰不是在擦枪,是在想事。
昨天虞啸卿把他叫去,说了个任务——带一团深入敌后,切断鬼子最后一条补给线。
那条路在野人山外围,全是密林和沼泽,鬼子的运输队走那条路,是因为别的路都被炸断了。
任务危险,一营长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
“团长。”一营长又开口,“要不我去跟师座说说,换个人带……”
“换谁?”李冰抬起头看着他,“换你?你认识路吗?”
一营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冰把枪装好,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响亮,他把枪背在肩上,站起来,拍拍一营长的肩膀。
“别跟师座说。他够烦的了。”
一营长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虞啸卿来找李冰的时候,天快黑了。
李冰正坐在营地外面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山峦染成暗红色,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虞啸卿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明天出发?”他终于开口。
“嗯。”
“路认得吗?”
“向导找好了,当地的山民,走过那条路。”
虞啸卿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谁也没看谁,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凉丝丝的。
“李冰。”虞啸卿忽然开口。
“嗯。”
“你可以不去。”
李冰转过头看着他。
虞啸卿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闪,李冰跟了他十几年,看得出来。
“师座,您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您自己?”
虞啸卿愣了一下。
“我信你。”他说,“但我不想你们......不想你们再死人了,张立宪死了,何书光和余治也伤了。你们几个,是我从学生时代就带着的,你们要是都死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李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师座,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虞啸卿没说话。
李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过身看着他:“师座,我走了,您别送了,送了我还得回头看您,耽误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虞啸卿。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寄给我娘。”
虞啸卿接过信,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你回来自己寄。”他说。
李冰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师座,张立宪死的时候,您哭了吗?”
虞啸卿愣了一下。
“我没哭。”李冰说,“但心里疼。”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虞啸卿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李冰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母亲大人亲启”。
他把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往营地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那边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深夜,李冰带着两百人出发了。
没有车,没有马,全靠两条腿。
每人背着一个月的干粮和弹药,外加一把砍刀开路。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山民,皮肤黑得像炭,话很少,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
李冰跟在向导后面,走得很稳。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沼泽,月光下,沼泽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从这里穿过去。”向导指着沼泽中间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跟紧我,踩错一步就陷进去了。”
李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跟紧,别掉队。”
队伍一个接一个走进沼泽,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黑乎乎的泥潭,偶尔冒几个泡,像是在提醒他们——别踩进来。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踩滑了,半个身子陷进泥里。
旁边的弟兄赶紧伸手拉,自己也滑了一下,被后面的人拽住。
“别慌。”李冰走过去,趴在路边,伸手去拉那个人,“抓住我的手。”
那个人满手是泥,滑得很,抓了几次都没抓住,李冰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往回拽。
拽上来了,两个人满身是泥,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泥鳅。
“团长,您差点也陷进去了。”那个人喘着粗气。
“陷进去也得救你。”李冰拍拍他的肩膀,“走,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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