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建外围的山路上。
龙文章的队伍像一条湿透的蛇,在山间泥泞的小道上艰难蠕动。三千多人,几百头骡马,加上拆散了的山炮部件,把这条本就不宽的山路挤得水泄不通。
迷龙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一挺重机枪,枪管用油布包着,雨水顺着油布的边缘往下淌。他走得气喘吁吁,脚下的泥巴像浆糊一样黏,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
“迷龙哥,歇会儿吧。”豆饼跟在他身后,背上背着两个弹药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您都走了四个时辰了。”
“歇什么歇?”迷龙头也不回,“死啦死啦说了,天亮之前翻过山,翻不过去,军法从事。”
“可您这腿……”
“腿怎么了?”迷龙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子腿好着呢,比你这小短腿强多了。”
豆饼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他跟着迷龙快两年了,早就摸透了这个东北大汉的脾气——嘴硬心软,骂得越凶,其实越在乎你。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
龙文章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下令休息,弟兄们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地上,有的靠着树干打盹,有的掏出干粮啃,有的脱下鞋子倒里面的泥水。
迷龙找了个树根坐下,把重机枪靠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信是上官戒慈从禅达寄来的,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看了很多遍。
迷龙把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迷龙:雷宝儿会写‘爸爸’了,写在本子上,给你看,家里都好,别惦记。你什么时候回来?戒慈。”
信的末尾,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爸爸”。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第一次拿笔,手还不太稳,但这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都被铅笔戳破了几个小洞。
迷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迷龙哥,您笑啥呢?”豆饼凑过来,探头想看。
迷龙赶紧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一巴掌拍在豆饼脑袋上:“看什么看?吃你的干粮!”
豆饼揉着脑袋,委屈地说:“我就看看嘛……”
“看什么看?那是你嫂子的信,你看得懂吗?”
“我……我好歹也认识几个字了。”豆饼不服气,“烦了哥教过我,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迷龙来了兴趣,“写一个我看看。”
豆饼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谷小麦”。
笔画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
迷龙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豆饼,你说你爹妈给你起名叫‘小麦’,是不是想你好好活着?”
豆饼愣了一下,挠挠头:“不知道,我爹妈死得早,没人跟我说过。”
迷龙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爹妈,想起东北老家的那片黑土地,想起小时候过年时爹给他买的糖葫芦。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旧照片,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影子。
“迷龙哥,您想家了?”豆饼小心翼翼地问。
“谁想家了?”迷龙瞪他一眼,“老子是想我那胜利村,等打完仗,我要在村口种两排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豆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嘿嘿笑。
康丫从旁边路过,听见迷龙的话,忍不住插嘴:“迷大爷,您那胜利村在哪儿啊?您连地都没有,怎么建村?”
“没有地就买。”迷龙理直气壮,“老子这些年攒了不少钱,买块地够了。”
“您那点钱,够买什么?”康丫笑他,“买块菜地还差不多。”
“菜地怎么了?”迷龙瞪眼,“菜地也是地,种点菜,养点鸡,再养头猪,够吃了。”
康丫摇摇头,走了。
迷龙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雷宝儿写的那两个字——“爸爸”。他还没听雷宝儿叫过他爸爸,那孩子倔得很,从来不肯叫,每次让他叫,他就喊“肥猪”。
“肥猪就肥猪吧。”迷龙喃喃自语,“总比不叫强。”
雨又下起来了。
龙文章从前面走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泥鳅。他看见迷龙靠在树上打盹,上去就是一脚。
“起来!走了!”
迷龙猛地惊醒,差点跳起来:“怎么了?鬼子来了?”
“鬼子没来,但你再来,我就把你扔这儿。”龙文章瞪他一眼,“赶紧的,收拾东西,出发。”
队伍又开始往前蠕动。
迷龙扛起机枪,跟在队伍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雨滴打在信纸上,把“爸爸”两个字洇湿了一点。
他赶紧把信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是在确认信还在。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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