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了?有没有事?”
顾柠被放在了迟砚的床榻上。她的眼睛紧紧闭着,面容苍白。像一盏被风吹坏了的美人灯。灯里的一点光亮,随时就要熄灭。
沈烬言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么后悔。他刚才便是再气,也不该说出那种话,还让她听见。他明明知道她有多在意他这个师兄。
迟砚不急不慌地取出银针,眼眸低垂。神色无悲无喜。只是拿着针的手稍稍有些颤抖。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腾的各种念头。用另一只手扶着手腕,银针稳稳当当地刺下。
一刻钟,两刻钟。
也不知过了多久,刺下最后一根银针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现在暂时没事了。”
“什么叫暂时没事了?”
迟砚抬眸看他。乌黑的眼眸像是在审视一个物件,没有丝毫温度。
“意思就是说,如果沈公子再像刚才那样胡言乱语,让她急火攻心、毒入心窍,阿柠或许能就此长眠了。”
“我……”
“沈公子不必解释,”他眼眸垂下,望着床榻上躺着的顾柠,目光一点点变得柔软,他伸手轻轻抚过她乌黑的发丝,“不过那个时候,我大概也已经不在人世了,还要麻烦沈公子将我们安葬在一处。”
“不行!”
生同衾,死同穴,明明只有至亲夫妻才能做,他怎么可能……沈烬言的话忽然顿住。
“什么叫你也已经不在人世?月绫花和紫见草,她不是都给你寻来了?”
“因为这是她的解药。我的病无药可医,”迟砚忽然轻声笑笑,“沈公子,我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你与我这个将死之人相争,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解药,将死之人。
“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些急切。
“阿柠和我从小都身中剧毒。不过她所中的毒名为紫花散,此毒深藏于体内,只要情绪不出现剧烈波动,甚至可以做到平日毫无症状,只是……活不过二十三。”
活不过二十三……
望着床榻上脆弱的人,沈烬言呆站在原地。
“阿柠,再过不到半年,刚好二十三。”
迟砚异常平静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拉了回来。
“不过紫花散的解药虽然难寻,但也不是毫无希望。只是其中有两味药材格外难寻。一为紫见草,二为月绫花。至于我的毒,无药可解,只是未免阿柠忧心,我就把这两味药移到了我的‘解药’上,所以这才有了阿柠三年前故意接近沈公子的事情,”迟砚起身,躬身一揖,“沈公子,真是抱歉。”
丝丝缕缕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把烛火拉得很长。迟砚高傲的身影全然折下,烛光落在他身上,屋子里显得格外的静。
沈烬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脚似乎踩在地面上,身体却像是处在一个虚幻的空间,所有的声音、触感,都离他远去。
“……你不必跟我道歉。”
平心而论,异地处之,他未必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快起来吧,要是她醒过来看见你对我躬身行礼,怕是又要气着了。”
虽然能理解,但他心里对顾柠这个师兄还是有几分介意的。
迟砚却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沈公子,”他微微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显而易见的难过和不舍,“等我死后,恳请沈公子对阿柠照拂一二。”
沈烬言没有说话。许久,他嗤笑一声。
“你以为你是谁?这种话凭什么轮到你来说?”
迟砚没有反驳。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
沈烬言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床榻上的顾柠身上。终究还是道:“我答应你。”
迟砚这才直起身子。他抿抿嘴唇,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最终看了他一眼,只道:“……算了,等沈公子想起来了,就都知道了。”
沈烬言还想追问,他却只是走到一旁,拿起桌子上摆着的月绫花:“这是之前沈夫人答应给阿柠的酬劳。我去给阿柠熬药。”
说完,他跨过门槛。“吱呀——”,门扉合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柠的呼吸在这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若有若无的,脆弱的。像一根攀在光暗交接处的蛛丝,似乎下一瞬就要消失断裂。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望着她过分苍白的面容,耳边又回想起刚才迟砚欲言又止的话。
他说,等他想起来了,就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是他刚才想问又没来得及问出口的。
但目光落到顾柠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他忽然露出一点苦笑。沈烬言想,他知道了。
“是你三年前假死脱身的苦衷对不对?”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瘦削的脸颊,但手指还没触到,就轻轻一颤,缩了回去,“三年前……应该是我负了你。”
三年前是他负了阿柠。
小厨房里,腾腾的蒸汽从药罐子里溢出来,苦涩的药味飘满了整间屋子。迟砚手里拿着把小小的蒲扇,一下又一下地扇着炉子里的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刚才在屋子里表现出来的无奈和脆弱。如果硬要说有什么,那大抵是他唇边挂着的一点冷笑。
三年前,沈烬言意外知道了他的存在。为了让阿柠表现出在意,甚至当着他的面与那顾琳在书房亲密。
他知道,但他不能说。
旁人说出来的,终究没有自己悟出来的深刻。深刻会加深他对阿柠的愧疚。
他不是沈烬言,无法保证他能喜欢阿柠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份喜欢能护阿柠多久、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喜欢这种东西瞬息万变。可能今天还是心里的白月光,明天就变成了墙上的饭粘子。愧疚却可以把这种感情延续得更长一些。
刚才在房间里,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这种愧疚。
迟砚摇着扇子,炉子里的火苗随着扇子的风轻轻晃着。空气里只有火焰燃烧时带出来的轻微的噼啪声。许久,他轻轻叹息一声。
他能为她做的,还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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