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宋云绯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偌大的宫殿里便只剩了昭德帝与汪海两人。
汪海将殿门从里面合拢,又亲手将那两碗验过亲的血水端到御案旁的小几上。
他弯腰凑近看了看方才国公爷与宋姑娘那碗已经融成一片浅红的水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
汪海是昭德帝还是太子时便服侍在侧的,素日里他从不多嘴,今日之事实在是让他有些惴惴不安,这才问出口。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模糊不清。
“您为何要让老奴在国公爷那碗水中加那东西?”
昭德帝闻言,抬眸斜睨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回答。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到殿门口的方向。
良久,他才将茶盏搁下。
“汪海,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汪海方才问出口时,便知自己实在莽撞,如今听着昭德帝这么问,更是心惊。
他微微躬着身子,神色恭敬。
“回陛下的话,老奴十四岁时便入宫侍奉陛下,算起来到如今已经是整整三十二年了。”
“三十二年。”
昭德帝重复了一遍,那语气却阴沉得让汪海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你可还记得,十八年前,卿卿有日到东宫来是不是也让你配了这么一碗水?”
汪海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老奴记得。”
他的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去。
“那年太后娘娘薨逝后不久,朝中有人弹劾镇国公并非顾老夫人亲子,顾老夫人被逼无奈同意滴血验亲。”
汪海手指了指御阶下左边,“老奴还记得,当时顾老夫人便站在这个位置,而沈姑娘便站在陛下您身边,还跟您悄悄说了一句话。”
昭德帝点头,接过他的话。
“没错,卿卿说过,所谓滴血认亲,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把戏。”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眸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回到东宫,卿卿怕朕不信,还当着朕的面让人端来一碗清水,也没瞧见她放了些东西......”
昭德帝仿佛又看见那个灵动狡黠的沈卿卿就在眼前。
汪海低声附和:“可不是,老奴当时可被沈姑娘吓坏了,她竟然抓起陛下您的手,一根银针便扎了进去。”
说完他手中拂尘轻扬,用手拍了拍胸口,倒像是真被骇住一般。
“老奴记得当时还是顾小将军的国公爷,伸手去拦都没拦得住呢,沈姑娘那动作......啧啧,实在是太快了。”
昭德帝笑道:“当时朕也被她吓一跳,谁知她竟然不光扎了朕,还将自己的手指也扎破滴出血来。”
汪海也笑:“是啊,陛下和沈姑娘的血竟然融在了一起,把顾小将军可是吓得直接变了脸色。”
昭德帝想起往昔同沈卿卿在一起的情景,眉目温柔缱绻,深深的情意藏于眼底。
他转头对汪海说:“朕与她,怎么会有什么血脉关系?可那碗水里的两滴血,偏偏就融了。”
汪海唇角压不住笑意:“顾小将军可是当了真,还硬要扯着沈姑娘去见先皇滴血验亲。”
昭德帝眉目挑起,顾淮安什么都好,就是太犟太较真。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又拨动起那串念珠,檀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卿卿懒得和他解释,只是悄悄告诉朕,她方才在水中放了些东西。”
“那东西放进去,即便是汪海你的血都能和她的血融在一起。”
汪海别过脸去,有些难堪,“陛下可别取笑老奴,老奴年幼便净了身,怎么可能还有血脉?”
昭德帝大笑出声,“可不是,朕也从那时便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些东西看着天经地义,实则荒唐至极。”
“可惜......”
他忽然停住了笑,声音忽然有些涩。
“那也是朕最后一次看到卿卿笑。”
殿角的龙涎香还在不紧不慢地燃着,青烟袅袅,无声无息地攀上了雕龙的梁柱。
“汪海,你觉得那丫头到底有几分像她?”
汪海抬起眼,斟酌了一会儿才回道:“陛下说的是云绯姑娘?”
宋云绯已经由陛下亲口裁断与宋家断了亲,他自然不能再唤她做宋姑娘。
“老奴觉得,云绯姑娘的眉眼之间确与当年的沈姑娘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她方才在殿上质问宋大人的时候,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头,活脱脱就是沈姑娘当年在朝堂上驳斥那些御史时的模样。”
昭德帝低低地笑了一声。
“何止是七八分。”
“那双眼睛,跟卿卿是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像是什么都明白,却不到关键时刻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将念珠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朕今日让她与顾淮安当众验亲,用的便是卿卿的法子。”
汪海偷偷瞄了一眼昭德帝,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恕老奴愚昧,老奴还是不明白云绯姑娘到底是不是国公爷的亲生女儿?”
昭德帝起身走到御案前,将两只白瓷碗里的血水,全都倒在了一起。
两只碗里的水立时变成一片均匀的浅粉色,哪里还分得清有谁的血珠滴在了里面。
“去陈家调查的人还未回报,朕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
“不过,这对朕而言并不重要。”
昭德帝将碗放回小几上,“重要的是,从今日起,满朝文武都会知道,顾淮安的血与云绯的血是相融的,她才是国公府真正的血脉。”
汪海听到此处,心中陡然明白过来。
昭德帝根本不在乎宋云绯到底是谁的女儿,就因为她酷似沈卿卿,她便必须嫁入皇宫,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
当年沈卿卿没能嫁给他做太子妃的遗憾,到今日的云绯姑娘这里总算能圆满了吧。
太子正妃,必须出身勋贵,必须根基深厚,必须能镇得住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
云绯姑娘不过是行宫的宫女,又与宋家断了亲,她就算怀了皇嗣,昭德帝也无法将她扶上太子妃的位置。
可她若是国公府的嫡女便完全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顾家三代封公,满门忠烈,手中又握着大夏半数边军的兵权。
有顾家做靠山,在皇子众多的大夏朝,太子殿下的位置才能真正坐稳。
而太子的位置稳固,则大夏的江山便稳固,大夏的子民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汪海恭恭敬敬地朝着昭德帝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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