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打在延安府厚重的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中军大帐内,木炭烧得滚热,火盆里的木炭被烧得通红,不时爆出几点火星。
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坐在帅案后。
他手里捏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还有那支代表着西北最高军权的令箭。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虬的树根。
“咔嚓”一声闷响。
那支坚硬的枣木令箭,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几滴暗红的血,滴在铺着羊毛毡的地面上。
他虽老,但两臂尚能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是宋朝朝廷此时毫无争议的第一武将。
可是,在皇帝的眼睛里面,他这个廉颇,老矣啊!
传旨的太监早就脚底抹油溜了,连赏钱都没敢要。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声响。
“副帅?”
种师道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帐外的朔风还要冷。
“留守边境?”
他把断成两截的令箭狠狠扔在脚下。
“他童贯一个没根的阉人,竟敢骑到老夫头上拉屎!”
“这便罢了,可他不知兵事的阉人,与西夏虎狼之兵交手,岂不毁我三军将士!”
种师道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帅案上。
“来人!”
“擂聚将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风沙,传遍整个西军大营。
不到半个时辰,西军诸将披坚执锐,鱼贯而入。
作为老种经略相公的嫡亲弟弟,种家将的二把手,“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走在最前头,眉头紧锁。
他身后跟着侄子种洌,还有老种经略相公的嫡亲孙子种彦崇、种彦崧。
种家军的骨血,都在这儿了。
刘法大步走进来,甲叶子撞得哗哗作响,脸上带着一股子煞气。
这位人称“天生名将”的将才此时也是憋着一肚子的气。
他身后是刘仲武和刘延庆。
折家将的人也到了。
折可大、折可存、折可求兄弟三人并肩而入,面色凝重。
折彦文和折彦质紧随其后。
最后走进来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一身普通的皮甲。
此人就是“九纹龙”史进的那位师父,因为得罪了高俅高太尉而投奔来此的八十万禁军前教头,王进。
众人分列两旁。
帐内站满了人,却没人先开口。
气氛压抑得像塞外雷雨前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种师道扫视了一圈。
“姚古和姚平仲呢?”
种师中上前一步。
“回大哥,姚家叔侄驻地偏远,传令兵还没回来。”
种师道冷着脸没说话。
“大哥,出什么事了?”种师中看着地上的断箭,心里咯噔一下。
种师道指了指案上的圣旨。
“朝廷来旨了。”
“童贯挂帅,总领西北军务。”
“老夫被封了个副帅,留守后方。”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炸了锅。
“什么?!”
刘法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童贯懂个屁的打仗!”
“他来挂帅?这不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吗!”
王进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一步。
“相公。”
“外行指挥内行,此乃兵家大忌。”
“童公公深得圣眷不假,可他不知兵事。”
“这西北的沙子,他咽得下去吗?”
“此去凶多吉少啊。”
“闭嘴!”
刘延庆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像只受惊的鹌鹑。
“王教头,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童枢密那是代天巡狩!”
“你敢非议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日后类似的话不可再提!”
王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刘将军,我只论兵事,不论官职。”
刘延庆往后退了半步,躲在刘仲武身后。
“打仗输赢那是后话!”
“童枢密要来,咱们好生伺候着就是了。”
“他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等他捞够了军功,自然就回东京了。”
“咱们何必跟他对着干?”
刘法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刘延庆。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拿弟兄们的命去给他填军功?”
“他胡乱指挥,死的是我西军的儿郎!”
刘延庆梗着脖子反驳。
“那你说怎么办?”
“抗旨不遵?那是杀头的大罪!”
刘法上前一步,逼视着刘延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若瞎指挥,老子在战场上自然要据理力争!”
“绝不能让他葬送了将士们的性命!”
刘仲武拉了拉刘法的胳膊。
“刘法兄弟,消消气。”
“童贯这次来,绝对没安好心。”
“咱们西军将门历来跟京城那些人不合。”
“他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咱们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自己。”
刘延庆赶紧附和。
“对对对,仲武兄说得对。”
“咱们得顺着他来。”
刘仲武摇了摇头。
“顺着也不行。”
“咱们不如想点别的办法,避开他的锋芒。”
刘延庆追问。
“什么办法?”
刘仲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哪有什么办法,这朝廷压下来,谁能躲得过。
上级一拍脑门,他们做下级的就得跑断腿,就怕跑断腿也不落好啊!
种师道看着帐内争吵的众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压过了所有的争论。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都别吵了。”
种师道走下帅座。
“你们以为,童贯只是来捞军功的?”
他看着刘法。
“刘法,你太天真了。”
“他名为征夏,实为夺权!”
种师道在帐内踱步,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咱们西军在这西北扎根太久了。”
“朝廷不放心啊。”
“他这次带了七万禁军来压阵,就是防着咱们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众人。
“此战,咱们不仅要防备西夏的铁骑。”
“更要防备来自背后的冷箭!”
折可存走上前,抱拳拱手。
“老相公。”
“不管童贯怎么对付咱们西军,咱们自己内部不能先乱了阵脚。”
“各地的守将,必须还和以前一样,坚守关隘防务。”
“他童贯想夺权,也得看咱们答不答应!”
折可存转头看了看折家的几个兄弟。
“总之,我折家将,全力支持老相公!”
折可大和折可求也齐声附和。
“折家将唯老相公马首是瞻!”
种师道看着折家兄弟,点了点头。
“多谢诸位。”
他走到刘法面前。
“刘法。”
“末将在!”
“你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这次,你必须给老夫忍住!要率军出征,老夫不能跟随,你必然要跟着童枢密前往,才有获胜的可能……”
刘法咬着牙,没吭声。
种师道加重了语气。
“童贯新官上任,正愁找不到借口立威。”
“你若撞上去,就是他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为了你手下的弟兄,你也得忍!”
刘法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末将……遵命。”
种师道转头看向王进。
“王教头。”
“相公吩咐。”
“你当年在东京,得罪过高俅。”
“童贯跟高俅是一丘之貉。”
“你不能在童贯面前露面。”
王进皱了皱眉。
“那相公的意思是?”
“你留在老夫帐下。”
“先锋营的训练,交给你了。”
“没有老夫的命令,你哪儿也不许去。”
王进抱拳。
“遵命。”
种师道看着帐外。
校场上,一队队西军老兵正顶着风沙操练。
那些面孔,他太熟悉了。
许多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
种师道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总觉得,这次西征,会是一场泼天大祸。
距离延安府百里之外的平夏城。
姚家军大营。
姚平仲坐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信皮上没有署名。
但火漆上的印记,是枢密院的。
姚古坐在一旁,喝着闷酒。
“平仲,信上说什么?”
姚平仲把信凑到火盆边,看着火苗将信纸吞噬。
“童枢密写的。”
“他许诺,战后保举我做节度使。”
姚古的手顿了一下,酒水洒在胡子上。
“节度使?”
“他童贯有这么好心?”
姚平仲冷笑了一声。
“他当然没这么好心。”
“他让咱们在战场上,便宜行事。”
“无需听从种师道和刘法的节制。”
姚古瞪大了眼睛。
“这是让咱们在背后捅刀子啊!”
“种家和刘家,可是咱们西军的同袍!”
姚平仲站起身,走到帐门处。
他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沙。
“同袍?”
“叔父,西军四大将门,种、折、刘、姚。”
“凭什么种家总是压咱们一头?”
“凭什么刘法那莽夫的名气比我还大?”
姚古放下酒碗。
“平仲,你可别犯糊涂。”
“童贯这是离间计!”
姚平仲转过身,看着姚古。
“离间计又如何?”
“这是咱们姚家上位的绝佳机会!”
“种师道老了,刘法不懂变通。”
“他们早晚要被朝廷收拾。”
姚平仲的呼吸急促起来。
“等那三大将门在童贯手里倒了。”
“咱们姚家,就是这西北第一将门!”
姚古站起身,走到姚平仲面前。
“平仲!”
“你以为童贯容得下种家,就容得下咱们姚家一家独大吗?”
“鸟尽弓藏的道理你不懂?”
姚平仲一把推开姚古。
“叔父,你老了,胆子也小了。”
“富贵险中求!”
“这封信,就是咱们姚家的进身之阶!”
姚平仲走到兵器架前。
他拔出那把精钢长剑。
剑刃映着火光,透着一股子寒气。
他拿出一块白布,缓缓擦拭着剑身。
布面擦过剑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姚古看着侄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姚平仲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
西军内部,因为一个童贯的到来,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姚平仲把长剑插回剑鞘。
他推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风沙迎面扑来,打在他的铁甲上。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冰层。
延安府大营内。
种师道看着地上的断箭,久久未动。
种师中弯腰捡起那两截木片。
“大哥,这令箭断了,不吉利。”
种师道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吉利?”
“从赵家天子把兵权交到一个太监手里的那天起,大宋的武将就没有吉利可言。”
他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红色代表西军,蓝色代表西夏。
“你们看。”
种师道用一根长棍指着沙盘。
“西夏人最近在横山一带频繁调动。”
“西夏的统军大将李察哥,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西夏人的情报能力不弱,恐怕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了朝廷要换帅,这是在试探咱们的虚实。”
刘法凑上前。
“相公,李察哥若是敢来,末将愿领三千铁骑,去横山会会他!”
种师道摇了摇头。
“不行。”
“童贯还没到,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万一打了败仗,这就是童贯拿捏咱们的把柄。”
刘法急了。
“那就眼睁睁看着西夏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种师道转头看着他。
“老夫说了,忍!”
“你当老夫心里憋屈得少吗?”
种师道扔下长棍。
“老夫自跟随祖父开始镇守西北几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窝囊气?”
“可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折可存开口道。
“老相公,咱们能不能给京城的旧交写信,让他们在官家面前说说话?”
种师道冷笑。
“旧交?”
“这满朝文武,现在谁敢替咱们西军说话?”
“蔡京、高俅、杨戬,他们巴不得咱们西军死绝了!”
“童贯这次来,就是带着他们的意志来的。”
“起码老太师韩忠彦总能帮得上忙,毕竟他先父韩琦也是从咱们西军出去的贵人……”
折可存说道。
“老太师……老了,况且……日薄西山……还是别打扰他老人家了……”
种师道叹了口气,韩忠彦会帮他们说话不假,可是他已经老得一年多病入膏肓,不能上朝了……
否则,他无论如何也得帮西军说说话……
王进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在东京的日子。
高俅陷害他的时候,满朝文武也是这般冷漠。
“相公。”王进开口。
“童贯带了七万禁军。”
“这七万人,吃穿用度,全得靠西北的州府供给。”
“咱们这地方本就贫瘠,哪养得起这么多人?”
种师道叹了口气。
“这也是老夫最担心的地方。”
“童贯一来,必定会横征暴敛。”
“到时候,还没等跟西夏人开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刘延庆眼珠一转。
“相公,要不咱们提前把粮草转移?”
“就说被西夏人劫了。”
刘仲武闻言,吃惊的瞪了他一眼,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刘延庆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缺心眼的话来。
“猪啊你,刘延庆!你当童贯是三岁小孩?”
“七万人的粮草,你说劫就劫了?”
“他要是查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你,我,大家的脑袋都保不住,朝廷上都得说我们西军是吃干饭的,搞不好还说我们通敌卖国,不会说话就闭死你的嘴!”
种师道气得一拍桌子,简直想把桌子砸向他刘延庆。
刘延庆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营帐外的风沙越来越大。
吹得帐篷的帆布哗啦啦直响。
种师道走到门口,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色昏黄,什么都看不清。
“去把各营的兵力名册拿来。”种师道吩咐。
种洌赶紧跑到书案前,抱起一摞厚厚的名册。
种师道翻开名册。
“步军三万,马军一万五千。”
“这是咱们延安府的全部家底了。”
他合上名册。
“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各营加紧操练。”
“刀枪要磨快,弓弦要上紧。”
“童贯到了之后,咱们不能让他挑出半点毛病。”
众人齐声应诺。
“遵命!”
另一边,平夏城。
姚平仲骑着马,在营地里巡视。
他的心腹偏将张俊跟在后面。
“将军,咱们真的要听童枢密的?”偏将小声问。
姚平仲勒住马。
“听他的?”
“我姚平仲只听我自己的。”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
“童贯想拿咱们当枪使,咱们就借他的势,往上爬。”
“等咱们姚家掌控了西军,他童贯也得看咱们的脸色。”
偏将张俊有些担忧。
“可是种老相公那边……”
姚平仲冷哼一声。
“种师道老了,他护不住西军了。”
“这西北的天,早晚得换个姓。”
姚平仲一抖缰绳。
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偏将张俊咽了口唾沫。
“将军,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姚平仲眯起眼睛,看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
“传令下去。”
“把各营里的老弱病残,都给我调到前锋营去。”
“把咱们的精锐,往后撤,藏严实点。”
偏将张俊一愣。
“将军,这要是真打起来,前锋营顶不住啊。”
姚平仲冷笑。
“顶不住才好。”
“顶不住,就让种家军和刘法去顶。”
“童贯要的是军功,咱们就给他送军功。”
“只要咱们姚家军的底子还在,这西北的话语权,就丢不了。”
偏将张俊不敢再多问,抱拳退下。
姚平仲坐在马背上,寒风吹透了重甲。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这把剑,很快就要饮血了。
不是西夏人的血,是同袍的血。
这张俊也不是寻常人物,正是历史上与韩世忠、刘锜、岳飞并为名将,所部称张家军的那个张俊。
不过,现在的他还是个年轻人,十六岁从军,张俊充当三阳乡兵弓箭手。宋徽宗末年,他参与镇压京东,河北起义军,后来随姚平仲军进攻西夏的仁多泉,这时他才被授予授承信郎,成为入品的最低的武官。
打拼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偏将。
历史上的他得等到了靖康元年,金兵合围榆次,宋军主帅殉难,张俊率所部数百人力战突围,且战且退,斩杀追兵五百余人,声名大震,崭露头角,同年,抗击金兵于东明县城,以功升至武功大夫。
这两个人,都不是没野心的家伙,只不过张俊的野心,现在还不为姚平仲所察觉……
延安府。
深夜。
风沙停了,月亮像个惨白的银盘,挂在光秃秃的山峁上。
中军大帐的火盆已经熄了。
种师道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坐在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上面画着横山一带的地形。
帐帘被掀开。
王进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相公,夜深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种师道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地图。
“王进啊,你来看看。”
王进把汤碗放在案角,走到种师道身边。
“你看这横山。”
种师道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李察哥把主力屯在统万城。”
“他这是在等。”
王进皱眉。
“等童枢密的大军?”
“不。”
种师道摇了摇头。
“他在等咱们西军自己乱起来。”
种师道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童贯带七万人来,这七万人一路上的吃喝拉撒,早就把地方州府掏空了。”
“到了延安府,他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夫要粮。”
“老夫拿不出粮,他就要杀人立威。”
王进倒吸了一口凉气。
“相公,那咱们怎么办?”
种师道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吞的羊肉汤,喝了一大口。
“没有办法。”
“这是个死局。”
他放下汤碗,看着王进。
“老夫活了这把岁数,死不足惜。”
“可西军这几万儿郎,不能白白给童贯陪葬。”
种师道走到帐角,打开一个樟木箱子。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王进,你拿着这个。”
王进接过布包,入手极沉。
“相公,这是?”
“这是老夫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金叶子,还有几封老夫亲笔写的举荐信。”
种师道压低了声音。
“你留在老夫帐下,名义上是训练先锋营。”
“实际上,老夫是要你挑出一批最精锐、最可靠的弟兄。”
“一旦局势不可收拾,童贯要拿西军开刀。”
“你什么都别管。”
“带着这批弟兄,往南走。”
王进瞪大了眼睛。
“相公!我王进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高俅害我,是您收留了我。”
“我死也要死在西军的阵上!”
“糊涂!”
种师道低喝一声。
“你死在这里有什么用?”
“给童贯的功劳簿上添一笔?”
种师道抓住王进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你往南走。”
“去山东。”
“去梁山泊!你不是有个徒弟,叫九纹龙史进的在那里吗?老夫以前有一个提辖下属叫鲁达的,也在那里。”
王进彻底愣住了。
“梁山泊?那不是……”
“贼寇?”
种师道惨笑了一声。
“这世道,谁是官,谁是贼,还分得清吗?”
“老夫听闻,那梁山泊的李寒笑,是个真英雄。”
“他均田免赋,废除贱籍。”
“他打得高俅丢盔弃甲,杀得呼延灼全军覆没。”
种师道松开手,退后两步。
“大宋的根子已经烂透了。”
“这西北的沙子,埋不住真龙。”
“你带着西军的火种去梁山。”
“告诉李寒笑,这天下,交给他了。”
王进捧着那个布包,重如泰山。
他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
大宋西北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此刻,却像一个交代后事的孤寡老人。
王进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相公的嘱托,王进万死不辞。”
种师道转过身,摆了摆手。
“去吧。”
“先把先锋营练好。”
“童贯的刀,还没落下来呢,老夫这把老骨头,再练练,也能崩他几个刃口不是。”
王进站起身,把布包揣进怀里,退出大帐。
帐外,冷风如刀。
王进摸了摸怀里的硬块,大步走向先锋营的驻地。
千里之外。
通往西北的官道上。
七万禁军拉成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臃肿的巨蟒,在黄土地上蠕动。
队伍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
轿子极大,里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放着冰鉴。
童贯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皮的冰镇葡萄,放进嘴里。
“这西北的风,真够硬的。”
他吐出葡萄籽,拿丝帕擦了擦手。
轿子外面,骑在马上的王禀凑近轿窗。
“枢密使,再有五天的路程,就到延安府了。”
童贯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凉。
“粮草催得怎么样了?”
“回枢密使,沿途的州县都刮干净了。”
“但到了延安府,大军的供给怕是接不上。”
童贯冷笑。
“接不上?”
“种师道在西北经营这么多年,他会没有存粮?”
“传咱家的将令。”
“派人快马加鞭去延安府。”
“告诉种师道,大军一到,必须备齐十万石粮草。”
“少一粒米,咱家拿他是问!”
王禀有些迟疑。
“枢密使,这西北本就苦寒,十万石……种老相公怕是拿不出啊。”
童贯放下轿帘。
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透着股阴寒。
“拿不出?”
“拿不出,就拿他的人头来凑。”
“咱家正愁没借口动他。”
王禀不敢再多嘴,打马去传令。
队伍前方。
何灌背着那把特制的铁胎弓,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高坡。
丘岳和周昂并排骑行在他身侧。
“何将军,听闻你不但与契丹人作战,当初也打过这西夏,你说这西北的仗,好打吗?”丘岳问。
何灌摸了摸弓袋里的羽箭。
“西夏人与辽人相比不遑多让,骑射了得,重骑兵更是厉害。”
“不过,再快的马,也快不过某家的箭。”
周昂扛着开山大斧,大笑起来。
“有何将军的箭,加上我这把斧头。”
“管他什么李察哥,还是什么西军将门。”
“统统砍成肉泥!”
何灌没接话。
他看着前方卷起的沙尘。
作为武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趟西北之行,血腥味会很重。
但是他就是一个职业军人,拿起刀来听命令杀人,至于杀的是谁,是汉人,还是辽人,党项人,他是一贯不管的。
延安府。
城墙上。
刘法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垛口处。
风沙打在他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是东京的方向。
刘仲武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呢?”
刘法没回头。
“看催命的鬼。”
刘仲武叹了口气。
“老相公下了死命令,让咱们忍。”
刘法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忍?”
“拿弟兄们的命去填童贯的胃口,怎么忍?”
刘法转过头,看着刘仲武。
“仲武兄,咱们西军的刀,是用来杀贼的,不是用来割自己人脖子的。”
刘仲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法转过身,继续盯着远方。
他的手死死攥着刀柄。
刘仲武则是回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刘琦。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年轻的刘琦拱手行礼道,“父亲不如托病不出,方可免祸……”
“噢?仔细和为父说说……”
此时的刘琦还是个年轻人,还不是“中兴四将”之一,但也在西军中颇有名声他自幼,随从父亲刘仲武征战,有一次营门口水缸中盛满水,刘锜一箭射中水缸,拔出箭矢缸中水如注涌出,刘锜随后又射出一箭正好将原来的箭孔塞住,人们叹服其射技精湛,都称呼其为“小刘太保”。
“只有不参战才能保存实力,这次不管是谁,参战胜利与否,都会被童贯清算,可日后西军还得要人能统兵防御西夏,这需要真才实学……”
“父亲不要因为一时表现怯懦而愧疚,这是为了国家长远之考虑……”
听了这话,刘仲武坐在城头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
“嚓——”
“嚓——”
精钢打造的箭头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儿子未来的成就要比自己大上很多。
既然如此,那就让自己再多活几年,多磨砺磨砺这块好钢吧……
火盆里的炭火彻底熄灭,营帐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不知道谁唱起了范文正公的《渔家傲》,一时间,所有西军百感交集。
“塞上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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