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血液顺着战士的颈甲缝隙渗出，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湿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生物作战服试图封闭伤口，但陈新那一刀精准地破坏了关键节点，战士的动作明显迟滞，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那双隔着面甲的眼睛死死锁定陈新，杀意混合着一种被低等生物重伤的暴怒。
酸雾战士和枪手从两侧缓缓逼近，呈钳形之势。酸雾战士肩甲的喷射器冒着淡淡的黑烟，故障让他有些焦躁，改为抽出了一柄与队长类似的暗紫短刃。枪手则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步枪枪口随着陈新微小的动作而细微调整，寻找着一击致命的角度。
通道内，灼热的蒸汽正在快速散去，但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更差的能见度——应急灯在蒸汽侵蚀下又坏了几盏，光线更加昏暗。地上的血泊、融化的金属、散落的碎片，构成了险恶的陷阱。
陈新背靠金属柜，左手掌心传来的剧痛和麻木感一路蔓延到小臂，右肩的能量侵蚀像是一团冰火在骨头里搅动，基因崩解剂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空气感知的范围只剩下身周两三米，而且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眼角余光里，那扇气密门上的指示灯，红色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如同垂死病人急促的心跳。锁死程序进入最终阶段。
不能等，也不能硬拼。
陈新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右侧，那根还在嘶嘶漏气的蒸汽管道，阀门破损处喷出的气流已经减弱，但管道本身因为内部压力不稳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连接处的法兰盘螺丝锈蚀严重；左侧，倒毙的特勤组战士尸体旁，除了那把他刚用过的手枪，还有一枚挂在战术背心上的进攻型手雷，保险销似乎还在；正前方，队长脚下不远处，有一滩从破损管道流出的、混合着机油和水的滑腻液体；头顶，纵横的管线和电缆中，有一束粗大的线缆似乎被之前的爆炸或蒸汽灼伤，绝缘层破裂，裸露的电线偶尔蹦出一两个电火花。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陈新疼痛欲裂的脑海中迅速成形。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需要创造一个瞬间的、覆盖全场的混乱，并利用这个混乱，突破封锁，进入那道门。
“咳咳……”陈新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沿着金属柜下滑，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右手无力地垂下，左手捂着腹部，眼神涣散，气息奄奄。他故意让咳嗽声显得痛苦而断续，将虚弱表演到极致。
酸雾战士的脚步停顿了一瞬，面甲下传来一声冷哼。他可能怀疑是伪装，但陈新此刻的状态看起来确实濒临崩溃。基因崩解剂、能量侵蚀、失血、体力透支，任何一项都足以放倒一个强大的觉醒者。
“优先……捕获……样本……”酸雾战士嘶哑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对两个手下下令，任何机构都会对陈新身上的基因样本有极大兴趣，死的固然可以不错，但活的无疑价值更高。
枪手的枪口略微下垂，瞄准了陈新的非致命部位——大腿或手臂。酸雾战士则加快脚步，短刃反握，准备上前制服。
就是现在！
陈新那看似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下滑的身体猛地绷直，左腿狠狠蹬在身后的金属柜上！
“咣！”金属柜被他全力一蹬，向后滑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而陈新则借助反作用力，如同炮弹般向前扑出，不是扑向任何一个敌人，而是扑向右侧那根蒸汽管道下方，酸雾战士脚边那滩滑腻的油水混合物！
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酸雾战士反应极快，受伤并未影响他的战斗本能，双刃交叉下斩，封堵陈新的扑击路线。枪手也在瞬间抬枪瞄准。另一名酸雾战士则从侧翼刺向陈新腰肋。
陈新似乎完全无视了攻击，他在扑出的半空中，左手艰难地抬起，手中赫然握着从那具特勤组战士尸体上扯下的进攻型手雷！拇指已经弹开了保险夹，食指扣住了拉环！
“手雷！”酸雾战士厉声警告，但陈新扑击的方向让他们投鼠忌器，手雷若在如此近的距离爆炸，谁也讨不了好！
毒蛇战士们本能地做出闪避或格挡动作，枪手的射击也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然而，陈新并没有拉响手雷。那只是一个逼真的佯动！他的真实目标，是地面！
在身体即将接触到那滩油水的瞬间，陈新左手的手雷狠狠砸向地面，但不是引爆，而是利用坚硬的手雷壳体，精准地砸中了油水边缘一块尖锐的、翘起的金属碎片！
“铛！”火星四溅！
混合着机油的液体，在明火溅射下，轰然燃起！虽然不是剧烈的爆炸，但瞬间腾起的火焰覆盖了方圆两三米，阻隔了酸雾战士的视线和进攻路线！灼热的火舌甚至舔舐到了酸雾战士的小腿和酸雾战士的作战服！
两人惊怒后退，生物作战服自动隔离火焰，但短暂的干扰已经造成。
而陈新，在砸出手雷、引燃油火的同一刹那，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在湿滑的地面上完成了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方向——左侧，那具尸体和裸露电线所在的下方！
翻滚中，他的右手猛地向上探出，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可调动的、微弱的气流，不是攻击，而是牵引，目标正是头顶那束裸露的、蹦着火花的电缆！
“嗤啦！”微弱的气流不足以扯断电缆，但足以让那束本就松动的电缆摆动，裸露的电线在摆动中，恰好接触到了旁边一处潮湿的金属支架！
耀眼的蓝色电光猛地炸开！短路！跳闸！
“啪！啪！啪！”通道内残余的应急灯和部分设备电源瞬间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后方破损蒸汽管道处泄漏气体被地面火焰点燃发出的微弱光芒，以及电缆短路点持续迸射的、照亮瞬间又熄灭的电火花！
真正的黑暗降临，伴随着电路过载的焦糊味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打开照明！”酸雾战士在黑暗中怒吼，他的生物作战服应该有夜视功能，但突然的强光到黑暗的转换，以及颈部受伤导致的系统不稳定，让他的夜视成像出现了瞬间的雪花和延迟。
毒蛇小队的酸雾战士同样受到影响。
而陈新，在电路短路前的最后一瞬，已经凭借记忆和残存的感知，锁定了那扇气密门的方向。黑暗对他同样是障碍，但他不需要看清，只需要知道大概方向和距离。
他没有试图站起来，那太慢，而且会成为靶子。他就着翻滚的势头，如同蜥蜴般贴地疾爬，不顾地面碎屑划伤身体，朝着气密门猛冲！右手紧握着的，是刚才翻滚时从尸体战术背心上摸到的另一件东西，一个扁平的、带有磁性吸附功能的爆破贴片。
五米、四米、三米……
身后传来枪声！枪手在适应黑暗后，凭借大概的方向感进行盲射！子弹打在陈新身边的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碎石和火星。
两米！
陈新已经能看到气密门轮廓在后方火焰微光中投下的阴影，以及门上那急促闪烁的、令人心焦的红色指示灯。
一米！
他猛地跃起，将整个身体撞向气密门，同时右手将那个磁性爆破贴片狠狠拍在门锁区域旁边看起来最薄弱的一块面板上！
“嘀——！”爆破贴片上的红灯亮起，进入三秒倒计时。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新感觉到左侧肋部传来一道灼热的撕裂感，一颗子弹擦过，带走了一块皮肉，鲜血涌出。但他不管不顾，身体紧贴门边，尽量减少暴露。
“他在门那里！阻止他！”酸雾战士咆哮着冲来，他的夜视功能已经恢复大半。
所有毒蛇小队的战士都调转方向。
“三、二……”陈新在心中默数，将身体尽可能缩在门框的凹陷处。
“一！”
“轰！！！”
并不算特别剧烈的爆炸，但集中于一点！气密门那坚固的合金门板被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边缘扭曲，露出里面复杂的线缆和机械结构，门锁系统显然遭到了破坏。
但门，并没有完全洞开，只是被炸变形，露出一个需要弯腰才能钻过的缺口。
爆炸的冲击波和火光也短暂阻碍了追兵。
陈新没有丝毫犹豫，冒着硝烟和高温，从那缺口中鱼贯而入！
眼前是一个布满各种屏幕、控制台和闪烁灯光的房间，核心控制室！房间不大，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主控台，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屏幕，大部分屏幕都闪烁着红色的警告标识。房间两侧还有几个辅助控制台。两名穿着技术人员制服躺在座位上，显然已经死了很久，眼神空洞地看着破门而入的陈新。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守卫制服、刚刚拿起武器的酸雾战士。
陈新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主控台上最显眼的一个屏幕，上面巨大的倒计时正在跳动：
【锁死程序同步：98%…99%…】
下方另一行较小的字体：
【A区状态：LocKEd】
【c区状态：LocKING…】
【手动火控系统：待激活】
“不！停下程序！”陈新嘶吼着，扑向主控台，完全无视了那个举枪瞄准的酸雾战士。
酸雾战士开枪了。子弹击中了陈新的后背，被残破的防护服和坚韧的肌肉阻挡，但仍带来椎骨欲裂的剧痛。陈新一个踉跄，扑倒在主控台上。
陈新挣扎着抬头，血污模糊的视线扫过复杂的控制界面。他不明白，为什么A区会已经锁死，不是章宏伟已经过去了么？他的双系六阶能力谱系，解决这种任务，简直就是手到擒来。为什么会失败？！
难道有什么意外？
陈新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只能无力地扫视着控制台。他对这种控制系统并不熟悉，倒计时的数字仍旧在无情跳动：
【100%！】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机械嗡鸣响起。主控台中央，一个红色的物理开关“咔嚓”一声自动弹起，然后缓缓旋转了九十度，锁定。
【锁死程序完成。】
【A区、c区同步LocK状态确认。】
【手动火控系统激活授权已下达。】
【等待最终发射指令。】
“不——！”陈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固的合金台面被砸出一个凹痕。
晚了。还是晚了一步。
门外，剩下的毒蛇小队战士已经追到了破损的门口，枪口对准了控制室内。
“结束了，虫子。”为首的酸雾战带着胜利的冷酷和一丝如愿以偿，“c区锁死完成。审判，即将降临特勤总部。而你，将作为珍贵的样本，被送上解剖台。”
陈新背靠着主控台，缓缓转过身，面对门口的敌人。鲜血从他身上多处伤口流淌下来，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他的视线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开始模糊，身体里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结束了？不。
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台，扫过那些闪烁的屏幕，扫过门口全副武装、胜券在握的敌人。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主控台侧方，一个被透明防爆罩覆盖的、鲜红色的紧急按钮上。按钮旁边有清晰的标识：【全系统紧急过载/熔毁协议-自毁】。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火花，在他濒临黑暗的脑海中点燃。
他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对着门口的队长，笑了。
“审判？”陈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你说得对。”
他的右手，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猛地挥出，不是攻击敌人，而是狠狠砸向那个鲜红色的防爆罩！
“但被审判的……”
“咔嚓！”防爆罩碎裂！
“……是你们！”
染血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刹那间，控制室内所有屏幕瞬间被刺眼的红光淹没！刺耳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撕裂空气！
【警告！紧急过载协议启动！】
【所有导弹发射井能源核心强制过载！】
【自毁程序初始化！】
【倒计时：60秒！】
队长面具下的脸色剧变：“你疯了！这会引爆所有导弹和能源核心！整个区域都会化为灰烬！”
“那就……”陈新顺着控制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看着门口惊慌失措的敌人，看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熔毁倒计时，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又嘲讽的弧度。
“……一起下地狱吧。”
通道外，遥远的A区方向，似乎也传来了混乱的警报和爆炸声。整个钢铁厂废墟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仿佛地底有巨兽正在苏醒、咆哮。
倒计时，59，58，57，56，55……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临。但执剑者，未必是原本预期的那一方。
陈新闭上了眼睛，最后的意识里，是周周、徐远山、E组队员们模糊的脸，以及那片他曾经挣扎求生、此刻却可能与之同葬的、血色笼罩的苏城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