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扶着温玉穿过走廊时,他脚步已经开始发飘。
他每走一步,虎口那道伤口就往外渗一股黑血,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像...
诅咒。
安之把他抵在墙上,撩开他外套下摆。
温玉后背那道伤已经溃烂了。
皮肉翻卷的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啃噬。更恐怖的是,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密的、暗红色的丝线,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别看了。”温玉伸手想把她推开,力道却轻得像小孩。
安之攥住他手腕。
那只手凉得吓人。
不是失血后的冰冷,是那种从尸体上摸到的温度。她指尖按在他脉搏上,跳得很慢,慢到她数了三秒才跳一下。
“契约在反噬你。”她盯着他眼睛,“你用了多少次能力?”
温玉没说话。
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犹豫,像回避,又像某种他不想让她知道的。
“温玉。”安之攥紧他手腕,“多少次?”
三秒后,他开口。
“三次。”
“你?”。
所有的信物都一样,每一次使用,契约便会加深一层。多次使用后,就会彻底变成诅咒的一部分。
他已经用了三次。
一次进钟楼签契约。一次带她从1949年回来。
还有一次...
“水下。”她声音发涩,“你割那些手的时候,用了。”
温玉没否认。
他垂下眼睫,靠在墙上,呼吸越来越弱。
安之低头看他的手。虎口那道伤还在渗血,但已经不是红色了,是黑红色的、混着暗丝线的东西。那些丝线顺着血管往上爬,手腕、小臂、手肘,再过不久就会爬到心脏。
到那时——
他会变成什么?
她想起钟楼里那个腐烂的躯体,想起水族馆一层那个自称“间谍上一任”的东西。它们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
是契约的奴隶。
是埃德蒙的养料。
“我要救你,这是诅咒,那我...”安之拿出手中的王后信物。
温玉猛地抬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已经用过两次了。”他盯着她,“信物不能随便使用,契约会...”
“会怎样?”安之打断他,“会变成林嫣?会变成这一世代的祭品?”
她攥紧口袋里的王后信物。三块碎片融合之后,那股温热的力量一直在她掌心沉睡。她能感觉到它,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种子。
用一次,发芽一点。
“安之。”温玉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突然大得吓人,“你听我说。”
那双琥珀色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焦虑,是某种更深的、压在喉咙里很久的。
“祭祀信物的能力,是看到因果。”他说,“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你站在钟楼顶层。”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安之盯着他。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画面断了。”温玉说,“像录像带放完了,只剩雪花。”
安之愣住。
她的因果,在钟楼顶层戛然而止。
之后是死是活,是变成林嫣还是别的什么,连祭祀的双眼都看不到。
因为那之后,就没有她了。
“所以你不能,不能...。”温玉攥紧她手腕,指节硌进她皮肉,“用了,你后面会死的。”
“那你呢?”安之问。
温玉没说话。
“你用了这么多次,你就不考虑一下自己?”
“我是祭祀。”他说,“祭祀本来就是要死的。”
安之盯着他。
那张脸就在眼前,棱角分明的下颌沾着血,琥珀色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很小的,很清晰的,像沉在水底最后一束光。
她突然想起水下那一刻。
他把她按进怀里,用手护着她后脑。
一刀一刀割断那些手臂。
每一刀都在流血。
每一刀都在靠近死亡。
“温玉。”她开口。
“嗯?”
“你喜不喜欢我?”
温玉愣住。
琥珀色眼睛里的倒影颤了一下。
安之没等他回答。
她攥紧口袋里的王后信物,闭上眼睛。
那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顺着血管往上爬,手腕、小臂、手肘、肩膀...
然后猛地冲进心脏。
咚。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第一次这么清晰。
咚。
第二次。
每跳一下,那股力量就从心脏往外泵一次,泵到全身每一个角落。皮肤下,暗红色的丝线疯狂蔓延,像血管,像根系,像某种活物的触须。
她睁开眼。
温玉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安之...你...”
她抬手,掌心贴在他胸口。
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王后的权力。”她轻声说,“可以驱除诅咒。”
“现在也不是冷却期。”
“温玉,你不能这么自私,只允许自己使用信物的能力。”
掌心的力量涌出去。
她能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在她体内疯狂生长,然后顺着掌心渡进他体内。
和他的丝线纠缠。
吞噬。
替代。
温玉闷哼一声,后背弓起,整个人往后仰。安之另一只手攥住他衣领,把他拉回来,额头抵着他额头。
“别动。”她说,“还没完。”
那股力量还在。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加快,从一分钟三十下到四十下到五十下。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从八十下到七十下到六十下。
体温在转移。
生命在转移。
诅咒也在转移。
那些从他体内褪去的暗红色丝线,正顺着她掌心爬进她血管。一根,两根,三根...
“够了。”温玉攥住她手腕,想把她推开。
安之没松手。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力量一次性压进去。
咚。
最后一次心跳。
然后,一切静止。
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墓。
应急灯滋滋作响,惨绿的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安之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皮肤下,暗红色的丝线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它们还在蠕动,像活物,像根系,像某种终于等到宿主的寄生虫。
但她不疼。
甚至不害怕。
只是有点累。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安之。”温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应,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软下去。
有人接住她。
很紧的,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的那种紧。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
她没力气睁眼,但能感觉到那是泪。
“安之——”
声音在发抖。
她想说别哭,只是睡一会儿。
但嘴唇动不了。
黑暗涌上来,很温柔的那种,像水,像母亲的手。
远处,钟楼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三声。
停了三秒。
钟响落尽,整艘船突然陷入死寂。
连应急灯的滋滋声都停了。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心跳。
一个很慢,很弱,像随时会停。
另一个很快,很强,像在拼命把它往回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安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温玉的脸。
近在咫尺,眼眶泛红,琥珀色眼睛里全是血丝。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滴泪还挂在他下巴上,将落未落。
安之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滴泪。
温热。
真实的。
“你哭了。”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温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多到安之读不过来。有庆幸,有恐惧,有后怕,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
他低下头。
吻住她。
那个吻很短,很轻,像怕把她碰碎。
但安之尝到了。
咸的。
是泪。
她抬手环住他后颈,回应那个吻。
时间像停了。
又像在倒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玉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喘得很重。
“你疯了。”他说。
安之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你用了三次。”她说,“我用一次,还是你亏。”
温玉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下次别这样。”他说。
“下次?”安之挑眉,“你还想有下次?”
温玉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却是她见过的,最真实的弧度。
远处,钟楼方向又传来一声钟响。
当——
这一声比之前都长,像有人在用力敲,敲到金属变形的边缘。
安之撑着坐起来。
不晕了。
不累了。
甚至比之前更清醒。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皮肤下,暗红色的丝线还在,但不再蠕动。它们安静地蛰伏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诅咒还在,但暂时不会醒。
“它帮你分担了一半。”温玉看着她,“你现在和我的契约深度差不多。”
安之点头。
她站起来,向温玉伸出手。
他攥住,起身,两人站在走廊中央,面对着同一个方向。
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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