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灯光突然暗了。
暗了三秒。
安之在黑暗里听见那个声音。
哒。哒。哒。
还有拖行声。
灯光重新亮起时,埃德蒙还站在原地。
但他身后,多了七道身影。
七个女人。
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裙,民国初年的袄裙、三十年代的旗袍、四十年代的洋装。她们的脸...
没有五官。
只有惨白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前七任信物的持有者。”
“她们都为了永生成为了我的养料。”
安之攥紧梳妆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埃德蒙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是痛苦?是歉疚?还是?
“林嫣。”他开口,第一次叫她全名。
“你会恨我的。”
安之盯着他。
“但你必须签。”埃德蒙往前走了一步,“不签,死的是你。”
“签了...”
他顿了顿。
“死的是别人。”
安之的脑子飞速转动。
契约。献祭。七条命换永生。
林嫣签了。
所以她活到了七十岁?不,她死在1949年,死在丝瓦尼号上。
那谁替她死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
“签什么?”她问。
埃德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羊皮纸,边角烧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方是一行花体英文:
“Silvania covenant”
最下方,有六个签名。
埃德蒙·罗斯。史密斯。帕克。温承远。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还空着一个位置。
这是这一个世代,七大信物的持有者。
第七个。
埃德蒙把羊皮纸铺在梳妆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
骷髅金针。
“用这个刺破手指。”他说,“把血按在空位上。”
安之盯着那根针。
灵异亲和力在脑子里尖叫。
不能签。
签了就回不去了。
签了就真的成了林嫣。
签了——
“林嫣。”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安之转头。
温承远站在门外。
琥珀色眼睛在镜片后看着她,脸色比刚才白。他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摄像机。
老式的、几十年前那种手持摄像机。
“别签。”他说,“签了你会死。”
埃德蒙转身看他。
“温先生,”他开口,声音冷下来,“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温承远往前走了一步,“因为我发现了真相。”
他举起摄像机。
“您说契约需要七条命换永生,对吗?”
埃德蒙没说话。
“但你没告诉他们...”温承远看向安之,“那七条命,是您自己选的。”
“不是献祭给怨念,是献给你。”
他按下摄像机的播放键。
小小的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舱室。
埃德蒙坐在椅子上,对面跪着七个人。史密斯夫妇,帕克夫妇,还有三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埃德蒙在说话。
声音从摄像机里传出来,低沉,平静:
“你们会死。但你们的死,会让我活。”
“这就是契约。”
“七条命,换我永生。”
画面里,那七个人的脸开始变化。皮肤脱落,血肉消融,最后变成七具骨架。
而埃德蒙...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年轻了二十岁。
1949年的船长,活到了这一整个世代。
安之猛地抬头看埃德蒙。
他站在原地,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说的是真的?”她问。
埃德蒙沉默了两秒。
“是。”他说。
“那为什么要我签?”
埃德蒙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因为——”
他顿了顿。
“我爱你。”
安之的呼吸停了。
“我需要七条命换我自己。”埃德蒙说,“但我一个人,活七十年,太久了。”
“我想你陪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安之后退一步。
“签了契约,你就能和我一样。”埃德蒙说,“永生。不死。永远在一起。”
“你?”
安之盯着他。
“你疯了。”
埃德蒙笑了。
那笑容很苦。
“我知道。”他说,“但我控制不住。”
他伸出手。
掌心摊开,里面是一枚银质顶针。
内侧刻着两个字:林嫣。
“这是信物。”他说,“签了契约,你就是王后。真正的王后。”
“不签。”
他顿了顿。
“你会死在这里。”
安之后背抵着梳妆台,无路可退。
她看着那根金针,看着那张羊皮纸,看着那枚顶针。
灵异亲和力还在尖叫。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一个声音。
温承远的。
很小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签...”
这柄录像带,兜兜转转,原来当初拍摄的是自己吗?
时空悖论...
话没说完。
灯光灭了。
这一次,灭了很久。
黑暗里,安之听见一些声音。
温承远的闷哼。摄像机摔在地上的脆响。婴儿的啼哭。
还有
埃德蒙的叹息。
“对不起。”
灯光重新亮起时。
化妆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埃德蒙不见了。温承远不见了。那七个无脸女人不见了。
只有梳妆台上的羊皮纸还在。
还有那根金针。
还有那枚顶针。
安之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指尖,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
滴在羊皮纸上。
滴在空位上。
她猛地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月白旗袍,发髻低绾,眉眼温婉。
但那双眼睛...
是她自己的眼睛。
安之的眼睛。
她攥紧手心。
她签了。
但签的是谁?
是林嫣,还是安之?
镜子里,她的倒影开始变化。
月白旗袍缓缓褪色,变成杏色开衫。发髻散开,变成高马尾。眉眼...
变回她自己的脸。
但那双眼睛下方,多了一颗泪痣。
林嫣的泪痣。
安之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她读懂了。
“替我看——”
“外面。”
镜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里浮现出一行行字。
密密麻麻,全是签名。
七个名字。
埃德蒙·罗斯。史密斯。帕克。温承远。林嫣。还有两个她见过的
楚瑶。
柯知否。
还有...
温玉。
安之的呼吸停了。
温玉签了?
什么时候?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安之。”
她猛地转身。
化妆间的门开着。
门外站着一个人。
琥珀色眼睛,棱角分明的脸,身上穿着1949年的深灰西装。
温玉?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找到你了。”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
老式的摄像机,屏幕亮着。
画面里是1949年的化妆间。
林嫣坐在梳妆台前,埃德蒙站在她身后。
但画面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把刀。
刀尖滴着血。
林嫣的胸口,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倒下去。
埃德蒙抱住她,抬头看向镜头。
那双浅蓝色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笑。
他在笑。
录像到这里断了。
安之抬头看温玉。
“你父亲?”
“死了。”温玉说,“死在他的契约里。”
“埃蒙斯,你也很怕吧?”
“怕唯一的祭祀。”
温玉对着周围说话。
祭祀的信物,就是这柄录像带。
安之看着眼前的温玉。
她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祭祀可以选择因果,因此每隔七年,你第一个下手的目标除了王后就是祭祀,只有吸收了祭祀的能力...”
“你才能让王后睁开眼睛。”
“也才能获得周期的永生!”
“你?”
周围的黑暗中传来了埃蒙斯的低吟。
温玉沉默了两秒。
“我是温玉。”他说,“也是——”
他顿了顿。
“祭祀的契约人。”
“谢谢你,老爸!”
温玉看向与林嫣重合的安之。
左手掌覆盖在右手手背。
“回!”
安之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王后,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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