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保命符告列祖列宗
“就这么个纸张,就能保爷我平安了?”
贾雨村原本是想要阻止他,却是觉得萍水相逢又不相熟,不好干涉他人命运和想法,因此沉默不语,倒是他的那个下人里,许是有一个也被家人求过平安符的,小心翼翼开口道:“少爷,您这样取出来不好吧…那沙弥说了不能给别人看不能拿出来的。”
那阔少岂是听人劝的?他翻翻白眼道:“我妈说的话我都未必听,那小和尚说的话我就能听了?爷我不光给他抽出来,给你们瞧瞧,爷我还把他踩在脚底下,这小沙弥能奈我何?”
说着他当真抬起脚把那符扔在鞋底下碾了个稀碎,得意洋洋的去一旁寻了个蒲团坐着歇息了。
小和尚端着饭进来给几人分饭菜,庙里不分主仆餐大家吃的都一样,这又让阔少不满了一回,却也只是骂骂咧咧没做什么。
小和尚看了看地上那个碎掉的符纸,就知道是这阔少的行为,没有说话,转身去跟贾雨村道:“先生切记,那符是有灵验的。”随后双手合十告退出去。
贾雨村自是莫敢不从,摸了摸胸口装着的符纸虔诚的对着佛像拜了拜才开始用饭,只有小和尚一个僧人,他也无法做出很多膳食,往日都是他一个人吃,今日这几个人的饭恐怕已经吃进去了他几天的伙食了。菜是纯素菜,白菘炒豆腐,并一碟咸菜,一碗米饭,一个干硬的烧饼。
阔少吃不惯,只把菜汤淋到饭上随意扒了几口就丢给了下人们去吃,他自己窝在了草堆里优先占据了睡觉最为舒适的地方,再舒适也不是床,仍旧是换来他几句斥骂,见没人搭理他,这才消停了。
下人们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后各自寻了个或者角落或者靠墙的位置睡觉,贾雨村慢吞吞斯文的吃过自己的饭菜也将碗筷收拾了一下,便就近靠着墙在稻草垛上歇息。
恍惚间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他听了林如海的劝说,去那他的岳母家寻求帮助,又得了甄老爷的帮助,走了些门路,一路坐着船进京,顺顺当当,当上了府尹大人,他尤嫌不够,仍往上爬。
后续是什么却没有梦见了。只知道自己被鼾声吵醒后再难入睡,睁眼到天明。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按梦里,他应当坐着大船进京,有人保驾护航,非常顺利,钱也没有多花,怎么如今他没船做,还得靠两条腿走路?
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只觉得可能是白天听人说甄家的事儿听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不然人家甄老爷也不认识他,如何就给他提供帮助?
这般一想也算合情合理,早上他在庙里吃过早饭后和小和尚告别,走时那阔少甚至还没睡醒。
他需得继续赶路,没两天就年三十了,他需赶在年三十前至少要找个店住在,不然人家全都回家过年去了,他岂不是过年也要宿在荒郊野外?
虽是不情愿,虽是路难走,雪后泥泞不堪,还有些地方流淌着黄泥水,稍有不注意就脚底打滑,会把一身好衣服上都蹭上那黄泥,大过年的找个洗衣匠人都不好找,因此他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到那有黄泥水的地段索性脱了鞋子袜子往前走,虽说冰的脚疼,可也比脏了鞋袜强,毕竟是洗脚更为方便一些。
腊月二十八一晃就变成了二十九,这天便是家家户户忙着上坟请祖,贴春联贴窗花的事儿,灶台上该忙着炸起来的年货也炸起来了,这会儿满大街飘的都是香甜的味道,贾雨村赶了一天路,傍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新的城镇,只是城门天黑后关闭,城中客栈不再营业,为着省着点钱,贾雨村在城墙根挨了一宿,天亮才得以进城,今次不敢再继续赶路,生怕晚上人家客栈都停业过节去了,只得先寻个店住上两天再说了。
年三十通常不接新客,但也不撵旧客,便是年三十的时候店里没有掌柜和伙计,若客人走不得也会在灶台上留下饺子,留着饭菜,只需客人自己动手烧火便可热出饭菜。若客人实在是金贵不会烧火也没办法,通常这种客人老板或者伙计会给他送上一份饭菜来,但不陪伴,只多赚上个跑腿费便是。
也因此贾雨村不得不在腊月二十九就仓促进城,没想到此地和别处风俗不同,腊月二十九便街道上只剩下卖些杂货的还在营业了。一打听才知道这地界特别看重腊月二十九,因为这天需要上坟,请家里故去的前人们知晓自己如今过的很好。
这和在祠堂里祭祖又是两回事,本地人更在意上坟这件事,因此生意人也会关了门去上坟。
贾雨村在城里跑断了腿,竟没有一家客栈还在营业,倒是有个暗娼见他沧桑可怜,只收他少许银子,留他住在柴房里,管他一日三餐,留他住到年初二。
暗娼也不用他来床上伺候,更不许他睡床,只说自己难得发个善心权当行善积德了。
也是好在这时候没谁来找暗娼寻快活,不然可怜贾雨村在柴房里还要听那肮脏之声入耳。
暗娼住的这出是栋小房子,有东西厢房,有一处主房,她自己住在那主房,东西厢房分别也是她一起做那暗娼生意的姐妹,其中一个大约还干点人牙子生意,打量贾雨村的时候眼神透着一股子审视,贾雨村甚至觉得自己在她眼睛里仿佛变成了无数银钱,吓得他赶忙退回到柴房里瑟瑟发抖。
给他借住的暗娼自称姓刘,她平日里也不出屋,那日难得去晃悠晃悠就见贾雨村盯着客栈叹气,沮丧的不得了的模样勾了刘氏女的注意,刘氏女便称自家有地方给他住,贾雨村也是到了才知她做这皮肉生意,吓得不行。
刘氏女嫌弃的笑了笑:“就你这般模样,老娘便是要吃,也是要养肥了点再吃。”
刘氏女和东西厢房的人都不太出来,院子里有个洗衣做饭的粗使婆子,平日里那个婆子是住在柴房的,因着贾雨村来了,便将她撵去了厨房。说起来其实厨房里更暖和一些,只是味儿更重。
贾雨村靠着那柴火垛,望着墙上一扇小小的天窗,直叹自己运气太背。
而另一边,贾府本来是要派贾琏以长房长子的身份回去上坟,因着王熙凤怀孕,不好再调动贾琏,一时间贾母只好请了人传信给老家的族人,今年由他们上坟,贾府在家中祠堂里祭祀祖宗。
而此次又和以往不同,此次祭祖,贾母需要亲自参与,她需要以掌家人的身份,向列祖列宗告知她今年对贾府做出的改变,要将她归还欠国库的十万两银子一事,以及将荣国公府爵位并家产上交给皇帝的原因(七十岁生辰时,贾母梦到了贾府未来衰败,男子们流放,宝玉惜春出家,黛玉薄命,无一人得好结局便痛定思痛做出拯救决定)。
还要告知列祖列宗家中如今的境况转变:荣国公府变成了她嫁妆里的郊区温泉四进宅院,还被赐名贤德苑,她从荣国府老封君摇身一变成为超品贤德夫人,贾赦没了一品将军爵位反而踏踏实实当员外管铺子走了正道儿,贾琏对讼师有了兴趣,拜了讼师能手日夜学习,贾政当官教书两不误,就连宝玉也立下了一个考个秀才的目标,元春当了良妃娘娘,探春在她的劝说下渐渐被王夫人看重,正学着掌家,迎春逐渐得到了贾赦和贾琏的关注,
在家中也有了挺直腰板的底气,贾敬放弃修道,回归家庭,惜春也得了家人宠爱,林如海没死,她的黛玉也不用活的艰辛……如此种种,都需要在祭祖的时候一一告知给祖宗。
腊日将尽,朔风裹着碎雪片子,打着旋儿撞在荣国府祠堂的朱红漆门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那两扇门原是常年紧闭的,唯有祭日才开,此刻被两个小厮合力推开,门轴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栖着的几只寒鸦,扑棱棱振翅飞去,留下几片零落的羽毛,悠悠扬扬落在青石板上。
贾母身着石青缎子绣八团寿字的大袄,外罩一件玄色斗篷,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支赤金镶宝的扁方绾着,手里拄着那支嵌了翡翠的龙头拐杖,由鸳鸯和琥珀一左一右搀扶着,一步一步踏上祠堂的台阶。她的脚步极缓,每一步都似带着千斤的分量,脸上不见半分平日的慈和,只凝着一股子庄重肃穆,连嘴角的纹路都绷得紧紧的。
身后跟着的众人,亦是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喧哗。贾赦穿着宝蓝绸面的棉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裹着的族谱,眉目间不见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端肃。贾政紧随其后,青布棉袍,素色腰带,手里握着一炷檀香,神色愈发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贾琏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他与凤丫头新婚半载,如今凤丫头有了身孕,他更是收了心,只一心跟着长辈学着打理家事,此刻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祠堂飞檐的瓦当上,透着几分敬畏。宝玉则是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袄,领口被寒风掀得微敞,他只悄悄抬手拢了拢,指尖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那是黛玉前日替他缝的,此刻被捏得皱了一角。贾珍、贾蓉叔侄俩,亦是敛了往日的轻佻,垂手侍立,不敢有丝毫造次。
满院皆是本家男丁,不见半个女眷身影,更无丫鬟仆从敢踏足祠堂门槛半步。贾府的规矩,百年未变,祠堂乃是列祖列宗魂灵栖居之地,唯有本家男性宗亲可入内行礼,女子一概不得入内,便是贾母这等掌家老封君,祭拜过后也要退到廊下,绝不敢在祠堂内久留。
祠堂内,烛火煌煌,香雾缭绕。正中供着贾府列祖列宗的牌位,紫檀木的架子,鎏金的字,在烛火下闪着淡淡的光。案上摆着三牲五鼎,皆是精致洁净,还有各色鲜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贾母被搀着走到供桌前,鸳鸯忙上前,替她取下斗篷,又递上一炷香。贾母接过香,在烛火上引燃,待那青烟袅袅升起,她便双手捧着,躬身下拜,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动作一丝不苟。她的脊背虽有些佝偻,却挺得笔直,那股子掌家人的威仪,在这肃穆的祠堂里,愈发显得凛然。
拜过之后,鸳鸯便扶着贾母退到廊下的楠木椅子上坐了,贾母目光扫过祠堂内的列祖列宗牌位,又看向满堂儿孙,沉声道:“今日除夕,祠堂祭祖,老婆子亲自来,是有几句话,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个明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祠堂里荡开,连烛火的噼啪声都似弱了几分。
“列祖列宗在上,”贾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的沉稳,“当年你们浴血奋战,挣下这荣国府的百年基业,护得儿孙满堂,家道兴隆。老婆子执掌家事这些年,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近年看着府里有些风气浮躁,生怕辜负了你们的心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贾赦身上,又转向贾政,语气愈发恳切:“老婆子思前想后,才做主将荣国公府的爵位并家产上缴朝廷,又归还了欠国库的十万两银子。旁人都说老婆子糊涂,可老婆子心里明白,爵位权势皆是身外之物,唯有儿孙贤孝,家业才能长远。”
“列祖列宗且看,”贾母抬手,指着贾赦,“赦儿如今卸了爵位,守着几间铺子,学着算账进货,日日踏实勤勉,再也不是往日的模样。”
贾赦闻言,对着牌位深深躬身,神色恭敬。
贾母又指向贾政:“政儿如今不止当官,也在咱们族学任教,教导咱们府里的好苗子们,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不负圣人教诲,将咱们贾府的读书家风传承下去。”
贾政垂首,眼中满是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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