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陵扔下那句意味深长的“好生学学”,便拂袖而去,连片衣角都没让顾家沾着。
顾昭天捧着那盏茶,像只受了惊的鹌鹑,咂摸了半天嘴里的余味,才迟疑地憋出一句:“燕归儿,首辅大人这话……是在夸爹吧?”
顾燕归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自然是夸您。”
她面上浮起乖巧又崇拜的笑,心里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夸你?人家那是看傻子的眼神好吗!把你架火上烤呢,我的亲爹!】
“爹今日拒贿之举,堪称百官表率,首辅大人这是要您再接再厉,把这清官的人设焊死在身上呢。”
顾昭天一听这话,刚想把腰杆挺直,脑子里瞬间闪过那飞走的一万两银票。五官顿时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子皮,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回后院躺尸去了。
然而这“表率”的风头还没过去几天,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就如同炸雷般轰在了金銮殿上。
陇南三省决堤。
暴雨连绵半月,洪水如猛兽出笼,吞噬良田万顷,流民遍野,饿殍载道。
那日的早朝,散得比往日都要晚。
顾燕归正坐在花厅里剥橘子,就见顾昭天失魂落魄地跨进门槛。官帽歪在一边,两条腿跟煮烂的面条似的,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连茶杯都端不稳,洒了一手的水。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顾昭天哆哆嗦嗦地解开领口的盘扣,满头虚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皇上震怒,户部那个铁公鸡把账本一摊,国库空得能跑马!说是连年征战加上先帝修陵,现银根本拿不出来。”
顾燕归眉头一跳,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在半空,橘络被她捏得稀碎。
【江南水患……前世也是这个时候。】
她记得太清楚了,这场水患,就是七皇子赵君泓党羽敛财的狂欢宴。
果然,顾昭天下一句话就带了哭腔:“七皇子那边的御史台王大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点名,说我是‘清流典范’!如今国难当头,理应由我带头捐款!那老匹夫还阴阳怪气,说顾大人既能视万两白银如粪土,家中定是积蓄颇丰,至少……至少得捐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刚从后堂转出来的柳如眉尖叫一声,声音尖利得差点掀翻屋顶,“他怎么不去抢!咱们家哪有五十万两现银?这是要把我的棺材本都掏空啊!”
顾昭天哭丧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若是不捐,那就是沽名钓誉,欺君之罪;若是捐了……咱们全家就得去喝西北风!而且……”
而且,若真拿出五十万两,前几日立下的“清廉”人设瞬间崩塌。一个清官,哪来这么多钱?
这分明是个死局。
顾燕归将橘子瓣塞进嘴里,牙齿狠狠咬破汁水,一股酸涩在舌尖炸开。
【赵君泓这招够损的。捐少了是心不诚,对不起‘清流’的名声;捐多了就是贪腐实锤,正好抄家充公。既然你要演,那咱们就陪你演个大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站起身走到顾昭天身后,手指搭上他僵硬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
“爹,这钱,咱们不能捐。”
顾昭天身子一抖,猛地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不捐?那是抗旨!是要杀头的!”
“谁说不捐钱就是抗旨?”顾燕归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抹精光,“咱们捐点别的。”
与此同时,隔着两条街的首辅府书房内。
谢无陵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摇摇欲坠。耳边传来的那个清冷女声,带着几分狡黠和算计,清晰得仿佛就在耳侧低语。
【爹啊,你千万别捐钱,你得捐“惨”!】
谢无陵手腕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花。他扔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捐惨?
这朵黑心莲,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
兵部尚书府内,顾燕归已经开始了她的“导演”生涯。
“快!把多宝阁上那些玉器、金佛全都收起来!统统锁进库房!换上那几个缺了口的粗瓷花瓶,对,就是喂猫那个!”
“娘,把你头上那金步摇摘了,换根木头的。还有手腕上那翡翠镯子,别藏袖子里,我都看见鼓包了!”
柳如眉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心疼地把首饰往下撸,脸上的粉都气掉了两层:“作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好端端的官太太当不成,非要装乞丐!顾昭天你个没用的东西!”
顾昭天此刻也没了脾气,任由顾燕归指挥着下人把他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官袍翻了出来。
顾燕归拿着剪刀,在那官袍的袖口和下摆处“咔嚓”几下,磨出几个毛边,又在膝盖位置用力蹭了些灰土上去,看着就像是跪了几百年没洗过似的。
“爹,记住了。”她蹲下身,帮顾昭天整理着那条磨损的腰带,声音压得极低,“明日上朝,你别想着怎么哭穷,你就想着那日的一万两银子。那是真金白银地从你手里飞走了,回不来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顾昭天一听这话,悲从中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仿佛有人在割他的肉:“我的一万两……”
“对!就是这个情绪!保持住!”顾燕归打了个响指,眼神亮得吓人,“明日到了殿上,你就想着,不仅那一万两没了,家里还要卖房子卖地,以后顿顿只能吃糠咽菜,连你最爱的小妾都要发卖了换米!”
顾昭天“哇”地一声,眼泪真的下来了,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这演技,绝了。不去唱戏真是埋没人才。】
顾燕归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心疼镯子的柳如眉。
“娘,今晚让厨房别做饭了,煮一锅白粥,越稀越好,配点咸菜。把府里的灯笼撤一半,显得凄凉些。咱们要沉浸式体验一下破产的感觉。”
柳如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知道了!活祖宗!”
夜色渐深,首辅府内灯火通明。
谢无陵听着耳边那一家子鸡飞狗跳的动静,尤其是顾燕归那句【娘,你那镯子藏咯吱窝里不硌得慌吗?】,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瞬,又迅速压平。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
江南水患,并非儿戏。
朝堂之上那些人,还在借着灾情互相倾轧,算计着各自的利益。唯有顾家……虽然是为了自保,但这法子,倒也算得上是另辟蹊径,甚至有点……清奇。
次日,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那份奏报,指节都在咯咯作响。
“众爱卿,江南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国库空虚,朕欲筹集善款,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七皇子赵君泓跨前一步,目光如毒蛇般扫向站在武官列队的顾昭天,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父皇,儿臣以为,朝廷命官当为天下表率。顾尚书日前拒贿万金,高风亮节,想必今日定能慷慨解囊,解君父之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顾昭天身上。
若是往日,顾昭天早就吓得腿软了。可今日,他满脑子都是那飞走的一万两,还有今早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肚子里的馋虫都在叫嚣着委屈。
他颤颤巍巍地出列,还没说话,两行浊泪先滚了下来。
“陛下!”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把打瞌睡的老太监都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扔了。
顾昭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臣……臣有罪啊!臣虽有一颗报国之心,奈何……奈何家中实在是一贫如洗啊!”
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还有袖口处那几根随风飘荡的线头,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臣昨日拒贿,那是为了全臣之气节!可臣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下有未出阁的女儿和不成器的儿子,一家几十口人,全指着臣这点微薄的俸禄过活!”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布包,一层层揭开,动作慢得像是在剥自己的皮。最后,露出里面一摞皱巴巴的银票和几块零散银子。
“前些日子微臣拿出五万两全部家当去修安济桥,现在这是臣家中仅剩的积蓄,共计八千两!臣……臣全捐了!”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双手高举过头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这是臣那宅子的地契!臣愿将宅邸变卖,换得银钱赈灾!只要江南百姓能有一口饭吃,臣一家……便是去睡大街,去讨饭,也心甘情愿啊!”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这还是那个爱财如命、雁过拔毛的顾昭天吗?
连皇帝都愣住了。他看着台下那个哭得快要昏过去的臣子,和那身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官袍,心中竟涌起一股酸涩。
“爱卿……何至于此啊!”
皇帝走下台阶,亲自扶起顾昭天,看着他袖口的磨损,重重叹了口气:“朕竟不知,爱卿日子过得如此清苦。这宅子……便不必卖了。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他转过头,眼神骤冷,直直射向赵君泓和那个提议逼捐的御史。
“顾爱卿倾家荡产尚且只能凑出八千两,你们张口便是五十万两,是何居心?是觉得朕的臣子,个个都该家财万贯,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好糊弄?”
赵君泓脸色一白,慌忙跪下请罪:“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只是救灾心切……”
一场针对顾家的杀局,就这么被顾昭天的一场痛哭给化解了,甚至还反向收割了一波同情分。
退朝时,顾昭天是被同僚们搀扶着走出来的。大家都用一种既同情又敬佩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身上还在发光。
只有顾昭天自己知道,他是真饿啊。那碗稀粥早就消化没了,现在看谁都像个大鸡腿。
宫门外,顾家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顾燕归掀开车帘,看着自家老爹那副衰样,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看来是过关了。这八千两花得值,这波血赚。】
她正要伸手去扶顾昭天,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从宫门内缓步走出。
谢无陵。
他一身麒麟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挺拔如松,在这灰扑扑的宫门口显得格外出挑,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剑。
他并未看顾昭天,而是径直走到顾家的马车旁,脚步微顿。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顾燕归下意识地想躲。
“顾大人今日之举,令本官动容。”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字字清晰。
顾昭天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腰弯得像只大虾:“首辅大人谬赞,谬赞……”
谢无陵的目光却没移开,依旧锁在顾燕归脸上,那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顾燕归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里忍不住嘀咕:
【看什么看?狗男人,你刚才在殿上没少看戏吧?这出戏怎么样?值不值个票价?】
谢无陵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收回视线,对着顾昭天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顾燕归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世的一幕。
那同样是此时的江南水患,赵君泓主动请缨南下赈灾。结果那笔救命的钱粮,大半都进了他的私库,变成了日后他养私兵、造兵器的资本。
而江南数万百姓,却在洪水中绝望挣扎,易子而食,尸横遍野。
那一幕幕惨状,如同烙铁般烫在她的记忆里,让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手指猛地抓紧了车窗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在心底呐喊:
【不能让他去!赵君泓下一步肯定会提议派钦差南下,而且会推举他的人!那笔钱要是落在他手里,江南就真的成地狱了!】
【谢无陵!你是个权倾朝野的首辅,这事儿你得管啊!那是人命,不是棋子!那是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刚走出几步的谢无陵,脚步猛地一顿。
他背对着顾燕归,宽大的袖袍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握紧。
前世……赵君泓竟然吞了赈灾款?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再次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已经放下一半,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和狡黠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沉重的痛楚和焦急。
她虽然骂他“狗男人”,虽然满口“保命求财”,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她的心,比这朝堂上大多数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都要干净。
谢无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有些发闷,又有些发烫。
他看着那个方向,在心里沉沉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
随后,他转身走向那辆象征着大邺最高权力的黑色马车,对身边的侍从冷声吩咐:
“去大理寺,请裴大人过府一叙。”
既然知道了赵君泓的算盘,那这盘棋,就换个下法。
? ?捐钱是不可能的,爹,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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