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滴砸在眼皮上。
顾燕归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浑浊的黑暗。
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敲过,疼得发木。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反剪在身后,勒进肉里,磨破了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烂木头、发霉的稻草,还有极其浓烈的……硫磺味。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环境,生命体征波动异常。】
那个平日里只会发布奇葩任务的系统音,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亲切。
【鉴于宿主当前存活率较低,系统特别发放“生存辅助”奖励:敏锐五感(临时版)。倒计时:一炷香。】
脑海中一阵清凉划过。
原本模糊嘈杂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可辨。
远处有沉闷的钟声更近一点的地方,有地下暗河涌动的哗啦声。
鼻尖那股硫磺味变得更加刺鼻,甚至能闻到火药受潮后的土腥气。
这是个堆满火药的地窖。
顾燕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动全部意念,那是她这辈子喊得最大声的一次。
【谢无陵!狗男人!你能听见吗!】
【我在有硫磺味的地方!很重的硫磺味!旁边有水流声,像是在地下!】
【城西!我听到了城西普渡寺的钟声!就在刚刚!】
【你要是来晚了,我就只能变鬼去把你首辅府的房顶掀了!】
……
长街之上,暴雨如注。
京城的长街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泥泞。
谢无陵勒住缰绳,身下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浑身湿透,玄色的官袍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
身旁,裴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城东搜过了,没有!咱们得往北边……”
话没说完,谢无陵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熟悉又凄厉的心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硫磺。
水流。
城西钟声。
“驾!”
谢无陵没有任何解释,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疯了一样冲进雨幕。
“无陵!你去哪!”
裴济在后面喊破了音,却只看到那人决绝的背影,瞬间消失在街角。
……
【左边!水流声在我左边变大了!】
顾燕归在心里疯狂播报。
谢无陵猛拉缰绳,骏马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滑行了半丈,硬生生拐进了左侧的巷道。
【钟声!钟声又敲响了!】
谢无陵伏在马背上,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庙宇轮廓,手中的马鞭几乎要被捏断。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雨水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那个女人慌乱、恐惧,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
地窖内,昏黄的油灯被点亮。
顾燕归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面前的几个人。
皆是一身黑衣,面巾蒙脸,只露出一双双充满煞气的眼睛。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敞开的衣襟处露出一大片青黑色的纹身。
那是死士。
“这就是顾家那个大小姐?”
首领走上前,粗糙的手指捏住顾燕归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目光浑浊,在那张即便沾了灰尘也难掩绝色的脸上贪婪地游移:
“啧,果然是京城第一美人。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直接炸成了灰,未免太暴殄天物。”
顾燕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缩。
“大哥,”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死士搓着手,嘿嘿笑道,“反正上面只说要她的命,没说怎么死。不如咱们兄弟几个先……”
首领淫笑一声,手掌顺着顾燕归的脖颈就要往下滑:“说得有理。”
【叮!触发紧急任务:请宿主感化绑匪,赞美他胸口独特的纹身。任务失败:当场抹杀。】
顾燕归:【……】
【我感化你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破系统是不是脑子里有坑!】
顾燕归在心里把系统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等等!”她猛地开口,声音虽颤,却带着真诚。
首领动作一顿:“怎么?想求饶?”
顾燕归眨了眨眼,强忍着恶心,目光死死盯着他胸口那只纹得歪七扭八的老虎:
“这位大哥,小女子并非求饶。只是……只是被大哥这纹身的气魄震慑住了。”
首领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顾燕归咽了口唾沫,继续编:“这应当是猛虎下山吧?线条狂野不羁,尤其是这老虎的眼睛,画得……画得颇具神韵,竟透出一股……一股看破红尘的慵懒。”
首领被夸得有些飘飘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也懂纹身?”
“略懂,略懂。”顾燕归一边利用“敏锐五感”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胡扯,“大哥这纹身,若是配上您这威武的身姿,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
“简直跟刚睡醒的病猫似的,特别有艺术感,让人笑掉大牙!”
刀疤脸恼羞成怒,扬起手中的匕首,对着顾燕归的脸就狠狠划了下来。
“臭娘们!你敢耍老子?先毁了你这张嘴!”
顾燕归绝望地闭上了眼。
【谢无陵!你再不来我就真的要死了!】
一声暴喝,伴随着木门碎裂的巨响,骤然炸开。
轰!
一声巨响。
厚重的地窖木门像是被攻城锤击中,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裹挟着风雨和寒意,一头撞碎了这地狱。
所有的死士都下意识地举刀回头。
烟尘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逆光处。
谢无陵一身绯色官袍已被雨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发冠微乱,几缕湿发垂在额前,平日里那双清冷如雪的瑞凤眼,此刻却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猩红。
他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混着不知是谁的血,顺着剑槽缓缓滴落。
嘀嗒。
“谢……”顾燕归刚喊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无陵。
不再是那个端坐高台的首辅大人,而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修罗。
首领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杀了他!”
七八名死士挥刀冲了上去。
谢无陵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动了。
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形。
顾燕归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
那是纯粹的杀人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咽喉、心脏。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瘦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脖颈处便喷出一道血箭,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无陵侧身避开一记横劈,反手一剑刺穿另一人的胸膛,手腕一抖,长剑带着血花拔出,顺势划破了第三人的喉管。
鲜血飞溅在他苍白的脸上,与雨水混在一起,显得妖冶而恐怖。
顾燕归看得呆住了。
她一直以为谢无陵是文官,是靠脑子杀人的权臣。
却忘了,前世他也曾佩剑监斩,也曾只身入敌营谈判。
“点火!快点火!”首领见势不妙,惊恐地大吼。
角落里的一名死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猛地吹亮,朝着堆满火药桶的墙角扔去。
那里堆积的火药,足够把这地窖连同上面的一层地皮都掀翻。
“不要!”顾燕归尖叫出声。
那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距离太远,谢无陵根本来不及过去。
电光石火间,谢无陵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
“铮——!”
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在半空中击中了火折子,将其钉在了湿漉漉的墙壁上,火星瞬间熄灭。
然而,就在他掷剑的瞬间,首领抓住了他空门的破绽。
“去死吧!”
首领手中的短刀带着破风声,狠狠扎向谢无陵的后心。
谢无陵没有躲。
因为他的身后,就是被绑在柱子上的顾燕归。
如果他躲了,这把刀就会扎在顾燕归身上。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
顾燕归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没入了谢无陵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绯色的官袍,变成了刺目的暗红。
谢无陵身形一晃,却没有倒下。
他反手握住首领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让人牙酸。
首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手中的刀柄脱手。
谢无陵面无表情地拔出那把插在墙上的长剑,回身一挥。
世界安静了。
首领的尸体重重倒地。
地窖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谢无陵站在尸堆中间,胸膛剧烈起伏。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顾燕归。
他满身是血,脸上带着还没擦干的血迹,眼神里残留着未褪去的暴戾。
顾燕归吓得瑟瑟发抖,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他……他杀红眼了……会不会连我也……】
谢无陵听到了她的心声。
他眼底的猩红凝滞了一瞬,随即慢慢散去,变回了一潭死寂的深渊。
他扔掉手中的剑,一步步走向她。
顾燕归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上沾满了鲜血和泥泞。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只袖子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他官袍的内衬,唯一干净的地方。
“别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砂砾,“脏。”
顾燕归的睫毛颤了颤,扫过他的掌心。
下一刻,她感觉手腕上的绳索被割断。
“走!”
谢无陵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往外冲。
“滋——”
就在他们冲出地窖的那一瞬间,顾燕归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燃烧声。
那是漏网之鱼在外面点燃了火药的引线。
“抱紧我!”
谢无陵低吼一声。
顾燕归本能地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
气浪裹挟着泥土和碎石,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两人的后背上。
谢无陵闷哼一声,整个人护着顾燕归,借着气浪的推力向前扑去,在泥泞的地上连续翻滚了数圈,才堪堪停下。
暴雨依旧在下。
顾燕归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趴在谢无陵的胸口。
而谢无陵躺在泥水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谢无陵?”
顾燕归颤抖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喂……狗男人?你别装死啊!”
谢无陵没有反应。
一缕黑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那是毒。
那把刀上有毒。
顾燕归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
哪怕是前世被推上刑场,她也只是恨,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
“谢无陵!你醒醒!”
顾燕归顾不得什么形象,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你不是权倾朝野吗?你不是能读心吗?你起来啊!”
【你别死……求你了……只要你不死,我以后再也不在心里骂你了……】
似乎是听到了这句心声,谢无陵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有些涣散,却在看到顾燕归的那一刻,重新聚起了一点光。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擦她脸上的泥点,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咳……”
他又吐出一口黑血,嘴角却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燕归……”
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雨水冲散。
“你没死……真好。”
说完这句话,他的头一偏,彻底昏死在顾燕归怀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上,却让顾燕归感到彻骨的寒冷。
“谢无陵!!!”
顾燕归的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雨水流进嘴里,苦涩得让人发抖。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喊声。裴济带着大理寺的人马终于赶到了。
“在那边!快!”
裴济冲下马,看到眼前的场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遍地的尸体,被炸塌的地窖,还有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首辅大人。
“太医!快传太医!”
裴济嘶吼着,冲过来查看谢无陵的伤势。
他在检查那具死士首领的尸体时,从对方怀里摸出了一块被炸得焦黑的令牌。
裴济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上面的纹路,脸色瞬间大变。
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在发抖:
“这令牌……和当年先太子遇刺案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
顾燕归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呆呆地跪在泥水里,看着被人背走的谢无陵。
就在刚才,谢无陵在她怀里昏过去的前一秒,她竟然破天荒的头一次,听到了他的心声。
很轻,很模糊,像是梦呓。
【这次……终于护住你了。】
【没让你死在那个刑场上。】
顾燕归捂着胸口,那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 ?前世监斩官,今生挡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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