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娇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脸色忽然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裴清许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扶着月影的手,微微侧身,绕过陈玉娇,继续向前走去。
薄纱从陈玉娇身侧擦过,那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飘过,头也不回。
这一次,陈玉娇没有再拦。
她站在原地,红斗篷像一团被人遗忘的火,孤零零地燃在那里,却没了方才的气焰。
圆桌旁的姑娘们望着这一幕,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悄悄往陈玉娇那边瞥了一眼,嘴角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有人低下头,用帕子掩着嘴,肩头轻轻抖动;还有几个年纪小些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裴清许的背影,那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
裴清许走到紫檀木桌边,在外祖母面前停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外祖母。”
苏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干燥,用力握了握,像是在说:好孩子,你做得对。
裴清许弯了弯唇角。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是陈玉娇跺了跺脚,红着脸,咬着唇,猛地转身跑了出去。
那红斗篷在门边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她身边那个穿青袄的妇人却没有立刻追出去。
她先是对着满室的人蹲身行了一礼,动作不慌不忙,礼数周全得很,然后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那从容的背影,比陈玉娇的狼狈逃窜更让人印象深刻。
花厅里的说笑声渐渐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热闹了些。仿佛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一粒石子投入湖心,涟漪散尽,湖水便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从前更热闹了几分。
有人端着茶盏凑过来,笑盈盈地想和裴清许说话;有人拉着身旁的人往这边走,说是“早就想见见清许妹妹了”;还有几个年长的夫人隔着人群望过来,目光里带着打量,也带着几分善意的笑意。
裴清许坐在外祖母身侧,一一应对着。
她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温和而平静,不热络,也不疏离,刚刚好。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薄纱上,将那层朦胧的影子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偶尔有风吹过,薄纱轻轻拂动,底下那隐约可见的眉眼便也跟着晃一晃,像是一幅会动的画。
苏氏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趁着一波人退下去的间隙,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陈家那丫头,也不知突然发什么疯,回去有她受的了。”
裴清许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苏氏又道:“瞧那边,她母亲方才就在那边坐着,脸都绿了。”
裴清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位穿着绛紫色褙子的夫人正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微微发颤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几分心思。
她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日光静静地照着,花厅里的说笑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裴清许坐在那片热闹里,隔着薄纱望着这一切,唇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散。
她知道,今日这场交锋,只是开始。
可她不急。
身边的女眷们来来去去,有真心来攀谈的,有好奇来打量的,也有碍于情面不得不来说几句话的。裴清许一一应对着,声音温和,态度从容,既不热络得让人起疑,也不疏离得让人挑理。
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份沉静的气度。
“清许丫头,”外祖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该去散喜钱了。”
裴清许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散喜钱——这是青州这边的老规矩了。
每逢族中子弟高中,女眷们便要亲自将用红纸包好的喜钱分发给前来道贺的宾客。
尤其是像砚书哥哥这样的解元,那喜钱又叫“文气钱”,沾了解元的文气,拿回去给自家读书的孩子,图个吉利。
苏氏望着她,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往年书院里有人得了名次,学子拿不出钱来,都是你舅母带着阿柔去散,今年有你在,正好让你也沾沾喜气。”
这话说得巧妙。明明是让裴清许出去露面、让人看看王家的姑娘,却说是“沾喜气”,给足了体面。
裴清许弯了弯唇角:“是,外祖母。”
月影早已捧着一只红漆托盘候在一旁,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用红纸包好的喜钱,每个都方方正正,封口处贴着小小的金色“福”字。
裴清许站起身,接过托盘。
薄纱轻轻拂动,她端着那红漆托盘,穿过花厅,朝门口走去。
一路上,那些目光又落了过来。
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有挑剔的,也有真心想沾沾喜气的。
裴清许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是端着托盘,步子不疾不徐,走到门槛处站定。
王家宅院的门大开着,外头此刻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穿着新衣裳的丫鬟婆子,有跟着长辈来的小孩子,有几个穿着半旧长衫的年轻学子,大约是跟着父兄来赴宴的旁支子弟,也有一些聚拢过来的百姓。
见裴清许出来,那些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裴清许微微抬起托盘,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温和清朗:
“今日裴家砚书少爷高中解元,王家与有荣焉。这是喜钱,沾沾文气,诸位请自便。”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几个孩子最先跑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那红纸包。
裴清许弯下腰,一个一个递过去,薄纱垂落,轻轻拂过那些孩子的头顶。
“谢谢姐姐!”
“谢谢表姑娘!”
清脆的童声此起彼伏,像是一串串小鞭炮,炸开了满院的喜气。
丫鬟婆子们也笑着上前,口里说着吉祥话,接过喜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那几个年轻学子站在后头,有些不好意思上前,裴清许便端着托盘走过去,亲自递到他们面前。
“公子们辛苦,沾沾文气,来年也中个解元。”
那几个学子脸都红了,连连作揖道谢。
日光落在薄纱上,将那一层朦胧的影子染成淡淡的金色。
裴清许端着托盘,站在那片热闹里,唇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散。
月影在一旁看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家小姐,终于又站在人前了。
红漆托盘渐渐空了。
裴清许转身,准备回花厅去。
就在她踏上门槛的那一刻——
一团黑影从侧面飞来,“啪”的一声砸在她肩头,泥点子四溅开来,溅上她的裙摆,溅上她手中的空托盘,也溅上那层薄薄的纱帘。
? ?作者很懒,作者打算先欠着,等想到什么好玩的梗,就拿出来和读者一起快乐快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