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中元(三)

城外的一处义庄内,一尊香炉正在往外燃香。

香气萦绕成一团,笼罩在那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死者上面。

忽然白布下面有了动静,本已死去的人都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守庄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刚跑出来,身后就有一道黑影猛扑过来。

站在庄外的人抬起头,食指轻点,那黑影突然落地,像是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禁。”

金色符链迅速将整座庄子罩住。

守庄人听到身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一张披头散发的脸,四肢着地,像野兽般朝自己扑来,吓得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那东西撞到符链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哮声,身上也冒起一缕黑烟,像是被那符链灼伤了。

璘华轻挥手,晕倒在地的守庄人像片羽毛般从地上浮起,往后飘去,不见了踪影。

他身形一闪,便进了庄中。

里面弥漫着浓厚的香气,那些死者全都活了过来,蜂拥而上,朝他扑来,速度无比迅猛,比之前幻境里活过来的那位娘娘还要凶悍敏捷上十倍不止,张口就要朝活物撕咬,嘴里已经长出了尖利的獠牙,流下的涎液都是漆黑的,落到地上就腐蚀出一片漆黑的焦痕。

转眼之间,璘华的身影就被那些活尸淹没。

下一刻,那团如蜂巢一般的活尸中浮现出一根根金丝,那金丝不断缠绕,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不断流动,是一条条金色符链。

被符链锁住的活尸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哮声,撕咬着想要撕碎符链。

符链上陡然亮起金光,伴随着一阵无比刺耳的尖哮声,从那些活尸身上散出一股黑烟,如同幻境中的幽鬼被佛尘击散时一般。

那些被附身的死者顿时没了动静,如同断线木偶一般,轻落在地。

璘华轻抬手,那尊香炉便从屋中飞了出来,浮在他面前。

香炉上方有一道虚影,如同之前莲燃返魂香时被点燃一般,也在往外冒香烟,只不过那香烟中缠绕着一缕缕黑气。

那浮在上方的香灵也是漆黑的,伸出如触角一般的黑烟缠绕在屋里燃香的人身上,如同之前那黑色香灵吸食陈水精气时一般。

璘华轻挥手,那黑色香灵便飘散了,炉中的返魂香也熄了。

而那尊香炉正是陈水之前用的那尊博山炉。

他抬手,轻抓向那尊香炉,白皙的手背上流动着一条条金色纹理,那纹理是由一枚枚细细小小的金色字符组成的,从手背上顺着修长的指骨流动到白皙的指尖,再从指尖流向掌心,最后流入袖中的手腕上。

他五指轻握,那香炉连同里面的返魂香便散成了尘埃。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剩余的几丝残香也很快消散了。

他却站着未动,视线看着屋里,像是里面还有东西。

当屋里传出一丝细微的动静,一股阴寒的气息便弥漫而出。

那气息令人恶寒至极。

一道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是那名燃香之人,约莫三十左右的样子,面色白得吓人,比纸糊的还白,不见一丝活人的气息,而那双眼睛里只有瞳孔,连一点眼白都看不见,镶嵌在那张白脸上宛若两个黑洞一般。

当那双黑洞一般的眼睛看过来时,环绕在璘华周围的那些金色符链微微晃动了一下,骤然亮起耀眼的金光。

同时从对方脚下升起九股黑雾,幻化成巨蟒之状,九个头一起张开血盆大口袭来。

金色符链迅速结成符阵,将九头全部挡住。

九头一起昂起首,就像蛇在发动进攻前蓄力一样,骤然发动攻击,发出无比刺耳的嘶啸声,拼命往符阵上钻,试图冲破禁制,而符阵上亮起的金光也越来越盛。

两人虽然都站着未动,但周围的景象却在不断扭曲变幻。

见璘华一时脱不开身,庄外的一道白影留下一个小纸人在这儿看着,然后燃起一张符咒,顿时消失不见。

……

另一边,点心铺的门被人轻轻打开,沈绵弯着腰,从打开的那条门缝里往外面瞄了瞄,没有看到人,又瞄了一眼天上那轮红月,惊讶地发现那红月已经黑了一半,看起来就像真的被天狗咬缺了一半。

她从未见过这么黑的月全食,看上一眼都会让人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当她准备关上门缝时,头顶又冒出来一个惊奇的声音:

“真被天狗吃了一半!”

沈绵回头一看,果然是爱看稀奇的宁王殿下,她便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过来瞅瞅。

当李舒过来时,门缝就刷地一下关上了,他不禁奇怪,又伸手拉了拉门,店门纹丝未动,更加好奇了,然后就托腮站在那儿研究店门。

店门刚关上,一道白影就出现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对方脸上戴着一张色彩鲜艳的傩神面具,身上穿着一袭白衣,单手托着一个木匣。

那木匣通体漆黑,上面用朱笔绘着一道道符文,开口处还用一道黄符封着。

对方抬起手,准备揭开黄符时又停顿了一下,像是有点忌惮里面封印的那股力量,又望了一眼天上的红月,时间也不多了。

当那张黄符被揭开后,木匣就突然打开了,从里面飞出来一物。

是一把刀,刀身还封在刀鞘之中,上面同样用一道黄符封着。

刀声微鸣,封口处的黄符便被震动了,同时刀鞘上绘制的符文陡然亮起红光,那些符文宛若活的一般,从刀鞘上流动到刀柄上,如锁链般将整把刀缠住,不让刀身出鞘。

刀鸣愈烈,黄符陡然一燃,烧成了灰。

同时刀鞘上亮起的红光也愈发耀眼。

“别急别急,我这就放你出来。别忘了主人交代的。”

对方快速念动一句咒语,缠绕到刀柄上的符文都退回了刀鞘上,符文重新隐入刀鞘中,不再亮起红光。

一念完咒语,那道白影就立刻退开了

刀鞘一开,一股无比凛冽的气息就冲了出来,宛若千万刀光一起向四面扫开,锋利得能瞬间将人切得七零八碎。

当刀鞘打开之时,皇甫瑾往店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气息,同时佩带在腰上的那把短刀微微震动,像是也要出鞘,刀鞘上隐隐浮现出图案,像是在镇压刀身。

他抬手在那把短刀上按了一下,刀身便平静下来了。

沈绵莫名感觉一寒,有点起鸡皮疙瘩。

李舒还在研究店门,忽然被一只手拉开,旋即店门陡然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了。

门上陡然亮起金色符阵,上面的符文亮起金光。

同时一道青光从帘后飞来。

李舒刚看到一抹青色的衣裙,就被一阵冷风扫来,两眼一闭,就睡过去了。

鸧鴳落地时朝两人的方向挥了一下袖,旋即出手加固门上的符阵。

门外陡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刀鸣,同时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门上的符阵也亮起愈发耀眼的金光。

随着蚀月加深,门外那股霸道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符阵亮起的金光逐渐被门外的红光掩盖,鸧鴳也被那股力量逼得步步后退,她身后陡然现出九条青色凤翎,不再后退,门外的刀鸣越发尖锐,红光愈发妖异耀眼。

挂在门边的鸟笼陡然摇晃起来,笼子里的福福扑腾着翅膀不停朝笼子上撞,似乎想撞破笼子飞出来。

沈绵一开始以为它是想飞出来帮鸧鴳,然后看到笼子上亮起一枚金色字符,旋即变幻成金色符链将笼子绕住,不让它出来。

难道福福真的不是鹦鹉?

但眼下她也没工夫细想这个问题。

皇甫瑾一只手扶着昏睡的李舒,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带的那把短刀上。

刀身在刀鞘中震鸣着,刀鞘上也逐渐浮现出清晰的图案,像是星图,当门外爆发出那声尖锐的刀鸣时,刀身几乎要冲飞出去,刀鞘上的星图陡然亮起,刀身依旧震鸣不已,刀鞘上的星图也越来越亮。

沈绵看见他腰上的佩刀越来越亮,鸣声也越来越响,就像是跟外面的刀鸣发生了共振一样,再去看鸧鴳时,见她脸上都现出了青色的鸟羽,感觉不是好兆头,想过去帮她,又不知道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着急得四处乱瞄,想找点能帮得上忙的东西。

忽然想起之前师姐曾教过她画符,沈绵努力回想那些符文的笔画,想起什么就抬手在空中画。

那些半成品符文在空中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不停地画,当画出一笔时,面前陡然亮起一道完整的符文,但接下来该怎么做她也不知道,完全凭直觉,就朝店门的方向一挥手,想让那道符文过去。

那道符文真的飞过去了。

看到那道符文,鸧鴳神色微微一诧。

当符文碰到门上后,陡然迸发出无比清亮的光辉,将屋里屋外全照亮了。

当亮光消失后,沈绵还感觉眼前一片花白,就像雪盲一样,刚才她也没想到那符文能发出这么耀眼的亮光,也来不及抬手遮挡一下。

等眼前恢复正常后,她看到店门还是在震动,门外依然响着刀鸣,感觉自己挥过去的那道符文好像并没有发挥什么效果,但感觉好像没那么吵了。

然后才发现笼子里的福福两脚朝天躺在笼子里,像是被照晕过去了。

“小丫头,外面的那把妖刀,可不是镇妖符就能镇住的。”皇甫瑾道。

听到人说话的声音,鸧鴳又微微一诧,像是才发现人还醒着,没跟李舒一样被她一袖子挥睡过去。

“小丫头,过来搭把手。”

沈绵过来后,皇甫瑾将李舒交给她,走到鸧鴳前面道,“你挡不住外面那把妖刀的,先把小丫头带进去吧。”

鸧鴳看到他腰间亮起的那把佩刀,神色一诧,考虑了一下后,带着沈绵和李舒先回了帘后。

下一刻,外面陡然一黑。

整条街的灯火都一瞬熄灭,只剩那把妖刀陡然暴涨的妖异红光。

天上也没有一丝亮光,星月全隐。

那股霸道的妖力一瞬穿破门上的符阵。

铮地一声,与那把短刀相撞。

两刀相撞的一瞬间,店里的桌椅板凳都被掀翻了。

两股无比霸道的力量对抗在一块,那把妖刀握在一道黑影手中,那把短刀握在皇甫瑾手中,两刀的力量都在全蚀月的那一刻达到最强。

留在庄外的那个小纸人一燃,躲在远处的那道白影就知道人要回来了,快速念动一句咒语,准备把刀收回来。

下一刻刀身就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夹住。

那道白影立刻燃起一道符咒,消失了。

连刀都不收了。

被那只手一夹住,那道黑影便消散了,刀身上肆虐的妖气也被压制住了。

那把短刀也重新入鞘。

天上露出一丝月华,一切重归平静。

一道青光从帘后飞出。

鸧鴳恭敬行了一礼。

璘华往帘后看了一眼,视线落到门上那枚熄灭的符文上,伸出手,符文便飞回了他掌心,钻进皮肤里后微微一亮便不见了,同时另一枚金色字符从他指尖飞了出去,飞到门上后便隐起来了。

“小店要打烊了,就不留客了。”璘华礼节性地说道。

鸧鴳进去把李舒带出来,交给了皇甫瑾。

“殿下,醒醒,该回去了。”

出来后,皇甫瑾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李舒才醒转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街上的灯都熄了,身后的店门也关了。

“我怎么出来了?”他好奇地往店里张望了一眼。

“打烊了。”皇甫瑾道,“我先送殿下回去吧。”

“你家小朋友呢?”

“今晚这月亮可真亮。”

重新出现在夜空当中的那轮明月格外清亮,将整条街都照亮了,就算没有点灯,也能看清回去的路。

沈绵也站在那棵碧绿的月桂树下看着那轮明月。

当月光照在月桂叶上时,一丝丝月华顺着碧绿的叶脉慢慢汇聚,逐渐凝出一颗小小的露珠,便是月桂露了。

当璘华走过来时,她刚好回过头,看到他回来了,不禁快步跑了过去,停在他面前时,定定地看着他,好像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送你回去吧。”他温言道。

“嗯。”沈绵点了点头。

当两人从门帘后出来时,店里已经恢复了原状。

从门口出去时,沈绵瞄了一眼笼子里的福福,见它还两脚朝天地躺在笼子里,心想该不会断气了吧!

“它没事。”璘华温言道。

“嗯。”沈绵点了点头。

坐上马车后,沈绵才意识到时间很晚了,寺门早就关了,只好再去师姐那儿住一晚了。

这次开门的还是上次那名小吏,又从门缝里举着灯笼把沈绵照了照。

“我上次来过的,是你们监正大人的师妹。”沈绵帮对方回想了一下。

那名小吏让她稍等,把门缝关上了。

当门再次打开后,她朝身后停着的马车挥了挥手道别,跟着九阜进去了。

等她进去后,马车才缓缓离开。

当璘华回到店里后,鸧鴳道,“这么晚了,大人可以留人住一晚的。”

话音刚落,神色陡然一变,她不禁往前两步,目光盯着他脖子上那根头发丝一般细的黑色细纹,如血管一般蜿蜒在皮肤上,“大人,您用禁符了!”

璘华抬手,在颈上轻按一下,那根黑纹便退下去了,“没事。你去歇息吧。”

鸧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恭敬行了一礼告退。

当店里的灯火熄灭后,笼子里的福福伸了伸爪子,睁开了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像是一直在装睡。

而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亮,就像会发光一样。

……

翌日,那名守庄人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城里,愣了会神后连忙跑去报官,说义庄里闹鬼了,那些死者都活过来了。

当官差跟着他过来查看时,哪里有什么闹鬼。

那些死者还是和之前一样都躺在木板床上,身上都盖着白布。

那守庄人也觉得奇怪,自己昨晚明明看到都活过来了,难道是做了个噩梦,那自己怎么又在城里,难道是梦游了?

但他也不敢再在庄里守夜了,当天就辞了这桩差事回家去了。

之后皇甫瑾来这里查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便回去了。

长安有家点心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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