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皇家斗香会上,齐阳再次见到了陈水。
对方成了梁王的座上宾,代表王府前来参加斗香。
除了两人,长安城里有名的制香师都来了,各位王爷公主府上也纷纷派出代表参赛,都是从大江南北花重金聘请来的名师,有几位还是几十年都不曾出山的老前辈,连那些避世不出的名人隐士也都被请出了山,专为香取名作诗,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齐阳也收到了各种各样的橄榄枝,但都推辞了,仅代表香园而来。
最先上场的自然是那些王爷公主府上派出的制香师,都是派出多人参赛,少的有五六人,多的有十来人。
每人出手就是传家之宝,香炉一尊赛一尊华美,香料一盒赛一盒珍贵。
沉香、龙涎香、麝香、龙脑、檀香等各种名贵香料制成的合香,从白天一直燃到晚上,香烟缭绕不绝,在皇宫上方汇聚成一片飘忽变幻的香云,引得街上百姓争相围观,香飘十里,在城门口都能闻到香气。
斗香会连办三日,整座长安城都浸润在香气之中,每天在街上走一圈,回到家中连衣服都是香的,都不用熏衣了。
到了第三日的晚上,斗香会已到了尾声。
陈水才上场,而齐阳抽签抽到了最后一名,要到最后才能上场,不知是巧合还是因为他之前拒绝了那么多橄榄枝,不小心得罪了某位王爷或是公主……
越到最后越难出彩,因为人的审美已经疲劳了,看到七品八品的香都不觉得惊奇了。
除非最后能有九品香现世,否则很难一鸣惊人。
而当陈水展示出自己的香炉时,众人便眼前一亮。
那香炉状如仙山,当月光映亮香炉时,竟能看到上面的祥云在缓缓飘动,一排仙鹤振翅而飞,宛若活的一般。
“难道这就是那尊失传已久的博山炉?!”一位老香师盯着那尊香炉,激动得满面红光。
齐阳看到那尊香炉上云飘鹤飞,也面露一丝惊奇之色。
“小心点,别看呆了。”莲从香炉里飘出来给他提了个醒,便又飘回去了。
他低头看向手上捧着的香炉,面露温和的笑容,轻声安抚道:“别担心。”当他抬头再次看向那尊博山炉时,目光清亮如水。
陈水准备燃香时,视线往齐阳这位师弟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之时,他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平易近人的笑容,而齐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当香点燃后,一缕缕香烟如仙雾般从仙山上升起。
众人闻到香气后,都面露愉悦之色,然后看到那香炉上的仙鹤从炉上飞出,往月中飞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然后从月中飘下来一群仙子仙君,仙子袅娜娉婷,仙君丰神俊朗,仙子飞到那些王爷大臣身边,仙君飞到那些公主县主身边,携起每个人的手,带着人翩跹飞往月色之中……
而被众多仙子仙君簇拥在中间的那位仙姬,容貌最为出众,体态也最为轻盈柔美,翩跹飞到圣上面前,伸手相邀。
圣上看着面前的女子,神色不禁恍惚,不自觉抬起手,准备放上去时,一阵清香飘来,那香气清幽至极。
一闻到那香气,圣上的神色便恢复了几分清明,再看眼前的女子,一会儿幻化成烟一会儿又凝成人形……
而众人都痴迷地望着天上的月亮,身上缠绕着一缕黑烟,丝毫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还跟仙子仙君遨游在仙境之中,露出一脸陶醉的笑容,而眼神又呆滞空洞,看着十分诡异。
那一缕缕清幽至极的香气在香炉上方凝聚成一朵花苞,有绽开之迹,外层的花苞刚微微打开,一缕缕黑烟蜂拥而来。
两股香气相抗,一股蚀骨**,让人如登极乐,沉沦在极度愉悦的虚幻之中,一股清幽至极,让人神清目明,能勘破眼前所见之幻象,清醒过来。
两股香气对抗得不相上下,两尊香炉中的香灵同时现身。
莲双手捧住花苞,护在齐阳身前。
而从那尊博山炉中飘出的香灵则漂浮在陈水上方,那香灵通体漆黑,如幽灵一般飘忽不定,脸上不见五官,散发出一股邪恶的气息,阴冷至极,与其说是香灵,倒不如说是恶鬼一般。
“师弟,难怪你之前那么紧张那香炉,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我还以为是你的传家宝,原来是养出了香灵。”陈水笑容阴冷,脸色也变得阴森冷白,鬼气森森的,看着都不像活人了。
当那漆黑的香灵出现在他上方时,他脸上的血色就消失了,和那香灵一样,浑身散发出阴冷邪恶的气息。
两者仿佛已经共生为一个整体了。
被那漆黑的香灵一看过来,莲就感觉到了那股邪恶阴冷的气息,不禁浑身发冷,就像是被冻住了。
当另一双手和她一起捧住花苞,那双清亮温和的眼睛坚定地看着她时,她才感觉到暖意,那种被冻住的感觉也消失了。
“别怕。”齐阳轻声安抚。
“嗯。”莲轻声回应。
花苞在两人手中缓缓绽放,一缕缕清幽的香气如泉水般不断往外涌出,逐渐压制住另一股香气。
那黑色香灵忽然伸出如触角一般的黑烟缠绕在陈水身上,身形不断变大,缠绕在众人身上的黑烟也跟着变浓。
众人脸上原本陶醉的笑容逐渐被惊恐的神色所取代,像是看到了十分惊悚的景象,但眼神依旧呆滞空洞,看着愈发诡异了。
莲见那黑色香灵竟然在吸食陈水的精气,不禁骇然,当看向齐阳时,神色变得坚定而无畏,“那不是香灵,是邪物,我才不会输给那种东西!”
“我们不会输的。”齐阳也用坚定而无畏的眼神回应她。
莲身上陡然迸发出无比清亮的光辉,手中的花苞升到夜空中,一瞬绽开,清幽的香气顿时将那股鬼香一扫而空。
那黑色香灵也被一扫而散,缠绕在众人身上的黑烟也随之消散。
当众人陆续恢复神智时,便看到了那朵盛开的莲花。
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中,纤尘不染,散发着一缕缕沁人心脾的清幽香气。
众人看着那朵莲花,神色清明,心中安宁。
陈水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朵莲花,神色茫然。
当齐阳捧着香炉走到他面前时,他还茫然地看着那朵莲花,直到听到了一声师兄,他才缓缓挪动视线,看到了一张脸,他盯着那张脸,像是认不出来了一样,盯了会儿后,他又转头去看那朵莲花。
“他用鬼香养出了那邪物,被那邪物吸食精气,丧失了神智,你跟他说什么,他也听不懂的。”莲沉默了一下,“是他咎由自取。”
“师兄,那第二件事,我替你完成。”齐阳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捧着香炉走了。
陈水忽然笑了,笑得疯疯癫癫,当笑声停止后,他往后一栽,倒在台上,脸上凝固着一种似笑似哀的表情,眼睛最后还盯着那朵莲花。
齐阳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夜空中那朵莲花,没有再回头。
之后,齐阳以九品莲香一举夺魁,圣上亲笔题字:
天下第一香。
而派陈水参赛的梁王在当晚就离开了长安,还没赶回封地,路上就被禁军截住,带了回来。
之后梁王被夺爵,不知是被软禁了还是病逝了,长安城里也没人再见过这位王爷。
齐阳代替陈水在白老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之后便和莲一直生活在香园里。
之后的三十年里,父母相继离世,而他也没有娶妻生子,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在着书和制香上,若是有人上门求香,他也会亲自制香,若是有人上门拜师,他也会指点,但不受师徒之礼,虽然没有正式收过一位弟子,但得到他指点的人都受益良多。
莲看着他从少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头发一日日变白,而莲的容貌始终未变,他总会笑着对她说自己老了,但在她眼里,那双眼睛始终清亮如初,就如当初她第一眼见到时的那般。
……
“这些年,我有许多的话想对他说,可是一直都不敢说,是我太傻了,他也是个傻瓜,一直到最后才敢告诉我,可我还什么都没对他说过,我真傻……”莲的眼泪一颗接一颗不断从眼中涌出,一落下来便化作了一缕缕香烟。
“我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求大人成全!”莲又要磕头,被璘华伸手扶起,他说道,“那返魂香你也带不回去,我随你去一趟吧。”
“多谢大人。”莲又要磕头,璘华又伸手扶起了她。
沈绵第一次发现美人老板也是很有绅士风度的,又感觉他似乎对莲有所不同,大概心里也是同情对方的,只是嘴上不会说出来而已。
“一起去吗?”她正想着该怎么开口,璘华便主动问她了,沈绵立刻点头,十分自觉地捧起桌上的香炉,等莲飘回香炉里后,跟着璘华出门了。
门口停着那辆四马马车,在夜色中,那四匹白龙驹的毛色显得愈发雪白了,看起来整匹马都在发光一样。
沈绵真的很想摸一摸,体验一下是什么样的手感,但眼下也真不适合做这件事,还是等回来的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吧。
坐上马车后,沈绵一会儿抬头看看车顶上镶嵌的那颗蜃珠,一会儿低头看看手上捧的香炉,一会儿轻轻拨开车帘往外面瞄一眼,一会儿又悄悄瞄璘华,当他看过来时,她立刻移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默默低头做思索状。
当马车出城后,沈绵轻轻拨开车帘往外面瞄时,冷不丁看到远处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立刻放下了帘子,不再往外瞄了。
而远处的山林中藏着一双双眼睛,都敬畏地看着那辆马车,不敢靠近。
当马车驶入那条花阴小道时,莲从香炉里飘出半截身子,像是感觉到快到香园了,目光变得专注而紧张。
马车停下后,沈绵捧着香炉刚下马车,莲就整个从香炉里飘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朝大门飘去,她轻吹出一缕香风,大门就缓缓打开了。
“大人,这边。”莲在前面带路,沈绵捧着香炉跟在璘华身边进了香园。
莲一路往沉香亭飘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两人有没有跟上来,当看到那棵木兰树时,她立刻飘了过去,守在躺椅旁边。
树下放着一张躺椅,椅子上躺着一位老人,怀里捧着一尊莲花香炉,还在往外飘出一缕缕香烟。
那香烟环绕在莲身边,如同在保护着她一样。
沈绵先是看到了那一树雪白的花朵,不禁惊奇,再看到躺在椅子上的老人时,立刻就认出了对方,正是之前在斗香会上看到的那位齐老,又想起之前在那朵莲花身后浮现出的那道袅娜身影,原来是莲。
看着人闭着眼睛安然躺在椅子上,沈绵一开始以为是睡着了,但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劲了,神色一怔,人是已经……!
明明一个月前人看起来还是那么健朗,怎么突然就……
沈绵默默低头,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莲望着璘华,眼中寄托了全部的希望。
璘华伸出手,那尊莲花香炉便飞了过来,浮在他手上,香炉里的香烟也没有再往外飘了。
他伸出两指,轻轻一拈,便从香炉里夹出了一缕残香,而那残香飘出来后,便渐渐扩散成一团,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沈绵一开始感觉自己笼罩在一团迷雾当中,什么也看不清,抬手往四周摸索了一下,冷不丁碰到了什么东西,立刻把手收了回来,下意识就喊了一声美人老板。
话音刚落,迷雾就散开了,然后她看见人就站在自己身边,想到那声美人老板,不禁有点脸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刚才是不是碰到他了?
下一刻她的注意力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过去了。
前方挂着层层帷帐,有朱红色的殿柱,应该是寝殿。
床前围着一群人,有宫女,有内侍,还有一人,身穿明黄袍,上面绣着金龙。
沈绵一惊,那不是圣上吗?!
转念一想又不对,当今圣上不是快五十了吗,而前方的那位圣上看起来才三十多……
但她也没见过当今圣上,不知道是不是人很会保养,所以看起来年轻了一二十岁?
然后她又发现莲不见了,正四处瞄时,就看到一名内侍带着一名年轻人过来了,那年轻人手上捧着一尊莲花香炉。
沈绵看到那尊香炉,不禁一惊,因为那尊香炉和齐老的那尊莲花香炉一模一样。
当人走过来时,沈绵下意识地便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怕被人发现了,但见璘华站着不动,似乎并不担心会被人发现,她也就没动。
当那名内侍带着那名年轻人从两人面前经过时,都没有往旁边看一眼,像是看不见旁边有人。
沈绵一直盯着那名年轻人,并不是因为对方长相清俊,而是那五官轮廓竟和齐老很像,就像是年轻时候的齐老!
但之前她听莲讲述的故事里,除了那场皇家斗香会,也并没有再提到皇宫里别的事,难道其中还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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