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洞里住了两天后,华安就受不了了。
石床又冷又硌人,躺在上面根本睡不着。
她想沐浴,想换身干净衣裳,想换个正常的地方住。
钟吾嘴上嫌她麻烦,还是给她找了个没人住的宅子。
宅子已经荒废很久了,里面杂草丛生,但很大,家具也一应俱全。
华安选了间有梳妆台的屋子,但屋子里面到处都是积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扫,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来干净的被褥铺在床上,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来干净的衣服换上,更不知道该去哪儿烧水,又该怎么沐浴?
她想回去,想去找父皇和母后,尽管哭过寻过死,但她还是不肯接受现实,心底总抱着一丝幻想,觉得钟吾是骗她的。
“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你就是骗我的,我要回去,我不要待在这儿,父皇和母后肯定都在找我,我要快点回去,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她抓住他的袖子不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啧。”钟吾啧了一下,背后现出一对火红的翅膀。
华安破涕为笑,伸手抱住了他。
院中杂草被猛地一吹倒,他带着她飞走了。
当两人落在洛阳城外时,天色已经黑了。
城门也已经关了。
“你不是不信吗,那就自己去看看。”
她一转过头,发现他不见了。
在原地犹豫了会儿,她朝城门走了过去。
守城的将士看到有人过来,厉声责问她是何人,她被吓了一跳,局促地停住脚步。
见她身上像是穿着婚服,责问她的那名将士不禁觉得奇怪。
“我…,我是五公主。”她的声音紧张得几乎都发不出来,只有凑近听才能听见,自然无法传到城墙上。
那名将士去跟上司汇报了一声,那名上司过来后,看到城墙下的人,神色一惊,又让人拿来火把往下照了照,神色更加惊骇,犹如看见了冤魂前来索命一般,忙让人去禀报高大人。
华安站在城楼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
过了会儿,她鼓足勇气,摘下遮在脸上的布,大声喊道:“我是五公主!”
又过了会儿,城墙上传来回应:
“这么晚了,公主为何会在城外?”
华安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名上司本来想探探她的口风,以防有诈,见她不回答,又道,“公主稍等,末将已派人去请示陛下,城中这两天宵禁,需要陛下手谕才能开城门。”
知道她父皇还活着,华安激动万分,满心期待地等着她父皇派人来接她回去。
之后,城墙上又出现一道身影。
当看到真的是她,那张清隽的脸上掠过一抹诧异,剑眉又微微一沉。
“是公主吗?”
听到高晗的声音,她忙抬头望去,忙回应道,“是我~”
过了会儿,城门缓缓打开,高晗带着她进去了。
“父皇和母后没事吧?”她焦急地看着他,没注意到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那些将士的脸色都为之一噤。
“公主放心,陛下和皇后都无事。”高晗噙着丝笑回道。
华安这才放心,坐上马车后,高晗关心询问她这几日去哪儿了,他一直都在派人找她。
“我…”她也不知该从何讲起,一对上他的视线突然慌忙地转过头,用手捂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伤。
那晚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惊险怪诞的梦,她到现在也不愿去回想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那些荒谬的话,还有那一刀!
见她不愿说,高晗轻握住她的手,过来坐在她身侧,用温柔的话语安慰道,“公主别怕,有我在,不会再让公主受到伤害的。”
华安靠在他怀里感觉无比安心,将那晚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公主相信她说的吗?”
华安摇了摇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怕他误会又解释道,“现在我知道她都是骗我的。”
“那救公主的人是谁?”高晗的声音愈发温柔。
华安犹豫了会儿,摇了摇头,没有把钟吾的名字说出来。
“公主真的不知道吗?”他的语气微微一变。
华安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抬头去看他时,那张清隽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她那丝不安便消失了。
马车停下后,高晗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扶她下来。
见面前不是皇宫,而是一座宅子,华安不解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带自己来这儿?
“公主先在此养伤,陛下和皇后那边我会去说的。”高晗抬手轻抚在她脸上,“公主放心,我会找来最好的大夫,不会留疤的。”
华安满心满眼地相信他,一切都听他安排。
高晗将她带进宅子后,安排好婢子过来服侍她。
从屋里出来后,他脸上的温柔便消失了,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将帕子往地上随手一扔,跟着的仆从忙捡起帕子,跟着他离开了。
沐浴过后,华安换上了一套干净清香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时,看到脸上的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扭过头,不想再看。
“我能进来吗?”
听到高晗的声音,华安连忙转过身背对着房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你别进来,我…我要睡了。”
之前没照镜子时,她还不清楚脸上的伤有多难看,照了镜子后就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了。
高晗便将药膏交给了婢子,让婢子去给她上药。
给她脸上和手上都上完药后,婢子细心地拿来面纱给她遮脸。
“公主早点歇息,我明日会让大夫过来。”
华安躲在帘后悄悄看着他离开,过了会儿又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子。
婢子服侍她歇下后,准备去熄灯时,她让婢子别熄,屋里亮着会让她有一种安全感。
她静静看着烛光,虽然感觉很疲惫,却睡不着,一会儿想着钟吾在哪儿,在做什么,一会儿想着自己脸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想早点见到父皇和母后,一会儿想着自己和高晗的婚事该怎么办,要再选个日子成婚吗,一会儿又想到那名宫人说的话,心里就会隐隐不安,又安慰自己,那都是骗她的,不是真的……
蜡油在烛台上凝结出一层又一层的灯花,屋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会儿,她又翻了身,神色一惊,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人,当视线对上那双红瞳时,她的惊吓变成了惊喜。
“你怎么在这儿?”她小声问道,又往外间瞄了瞄,怕婢子会醒过来。
“放心,她们听不到的。”钟吾横抱着双臂,语气比之前更冷淡了几分,“你就打算在这儿住下来?”
“等我脸上的伤好后,我就能回宫了,”说到这儿,她不禁有些生气,“父皇和母后都没事,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还真是蠢,连仇人是谁都分不清。”他冷笑一声就不见了,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之后她更睡不着了,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父皇和母后都还活着,高晗不是那样的人,一切都没有变……
天快亮时,华安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婢子服侍她起床梳洗后,高晗带了大夫过来。
大夫看过她脸上的伤后,说伤口不深,只要愈合得好,不会留疤的。
听大夫这样说,华安才放心。
高晗让人将大夫送走后,陪她一块用膳。
“公主这几日去哪儿了,我派的人都没有找到公主的下落。”高晗一面问道一面往她碗里夹菜,声音温雅,举止体贴。
华安缓缓摇头,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哪儿。
“是那位恩公送公主回来的?”高晗关心道。
华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位恩公也在城里吗,我该向他好好道谢才是。”高晗往她碗里夹菜时,视线从她脸上扫过,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虽然他表现得温柔体贴,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还是让华安感觉到了一种压力,她下意识地抿紧了一下嘴角,不想再回答问题了。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高晗伸手轻握住她的手,“公主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公主。”他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而深情,“公主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她连忙回道,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怀疑他,想要回应他的信任。
“那公主能告诉我那位恩公是谁吗?”他微微握紧了她的手,目光里带着期待。
“是…”华安几乎要把钟吾的名字说出来了,但昨晚的那句话像警钟似的在她脑海里敲响了一下,她还是没说,又惭愧地垂下视线,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我不知道…”
她从他手中慢慢把手抽出来,突然被他牢牢抓住,她神色一惊,再看向他时,被那双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既然公主什么都不肯说,那我就不陪公主演戏了。”高晗将她拉到跟前,抬手勾在她下巴上,让她直视自己那双冰冷的瞳珠,“我劝公主还是把知道的都说了,免得受皮肉之苦。”
“父皇…母后…”一种极度的恐惧骤然袭来,让她的声音都在打颤,泪珠从眼角滚落,流到伤口上一阵刺痛。
“陛下已经不在了。”
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话,她心里所有的信念仿佛在一瞬之间轰然倒塌,她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想问他为什么要杀她父皇,可却什么都问不出来,喉咙里就像被一块烙铁堵住了,只有泪珠不断滚落,已经感觉不到脸上的刺痛了。
“但你母后能不能活着,就看公主愿不愿意说实话了。”高晗噙着丝笑,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只要公主告诉我,是谁救了你,我就带你去见你母后。”
“母后…”华安喃喃念叨着,“父皇…母后……”她忽然爆发出一股无比愤怒的力量,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父皇!为什么要骗我!是你,是你杀了父皇,我恨你!”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猛地朝他刺去,簪子扎进了他的肩膀里,渗出一块殷红的血迹。
“你应该瞄准我的脖子。”高晗靠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音刚落,他利落抽出簪子,随手往地上一丢,起身走了。
华安冲过去捡起簪子,瞄准他的脖子扎去,被护卫拦住。
“公主好好考虑清楚。”高晗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把帕子往地上一扔,提步走了。
当他晚上过来时,屋里却没人了。
“人去哪了?”那双冰冷的瞳珠里浸着一丝愤怒的冷光。
看守的护卫也是一头雾水,不清楚屋子里的人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
两道身影落在阁楼顶上,下面便是皇后的寝宫。
寝宫内外都有禁军把守,看着更像是一座监牢。
寝殿里亮着一盏孤灯,冷寂的灯光在地上映出一道孤影。
那对火红的翅膀将两人包裹,下一刻他抱着她朝寝殿冲去。
寝殿里的烛光忽然摇曳了一下,守在外面的禁军什么都没看到,而人已经进去了。
“母后!”
皇后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小五……?”
华安哭着点头,“母后,是我,我是小五。”
“你还活着?!”皇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伸手摸到她的脸,才敢相信她真的还活着,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那天晚上的大火烧得特别大,将整座寝殿连同里面的人都烧成了灰,所有人都以为五公主葬身火海,尸骨无存,谁也不会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皇后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又问她有没有被人发现,华安摇了摇头表示没人发现。
“母后,父皇…”她不敢问出来。
“是高弘那个狗贼要篡位,是他们父子害了你父皇,你记住,一定要杀了他们,为你父皇报仇,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你记住了吗!”
皇后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指甲都抓进了她肉里,眼中充斥着一种疯狂的恨意,整张脸都扭曲得狰狞起来。
“母后,你怎么了…?”她不安又害怕,被那张狰狞的面孔吓到了。
“你记住了吗!”皇后又问了一遍。
她哭着点头。
“别哭。”皇后抬手给她擦掉眼泪,“接下来,母后说的话,你都要听清楚了。”
皇后在她耳边密语了一番,撕下衬裙上的一块布料,咬破手指写下一封血书让她带走。
她想带她母后一块走,但皇后要留下来。
“你放心,那狗贼还不敢杀我,他要立个幼帝再禅位于他,把这皇位名正言顺地抢到手,还要我这个太后帮他粉饰太平。”
听见外面的通报,皇后忙将她藏进衣柜里。
“告诉娘娘一个好消息,五公主还活着。”
“哼,这种拙劣的把戏你以为本宫会信吗,你弑君篡位,注定不得善终!”
“陛下是突发恶疾,”
“别在这儿演戏了,是你下的毒,本宫倒要看看,你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那娘娘可要好好活着,三日后的登基大典,有劳娘娘了。”
高弘离开后,皇后又等了会儿,然后过去打开柜门,发现人不在柜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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