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年抬起头,对着后视镜偷瞄李铁军。
发现对方也正眯起眼看向后视镜。嘴上不停敷衍着陆河明,那双眼睛却在打量她。
“诶?程年,你去前进村找谁啊?”陆河明问。
她去看卫红,卫红有个朋友叫吕天明,是她正在查的吕大明三年前自杀案中的吕大明的弟弟……
如果车上只有陆河明和她,或许她会像这样,如实相告。
然而,现在多了这个李铁军,她必须字字斟酌。
那道不知是被刻意忽略还是当真未被人发现的鱼线痕迹,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倘若当年那位法医李铁军,就是眼前这位……
那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须慎之又慎。
无论他是被迫佯装不知,还是真的因失职而未曾留意,至少此刻绝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正在调查吕大明一案。
更遑论,前阵子胡家岭的行动已证实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至今仍未查明是谁。
孔信彪,三年前主理吕大明案子的人,是牵头胡家岭案的分局政委。
李铁军,当年吕大明案的法医,也一同去过胡家岭。
那个内鬼,会不会是他们其中一个?
或者,两个都是?
细思极恐了喂!
思绪越是深入,越觉得盘根错节。
程年沉默片刻,才回答陆河明:“去采风。听说,前进村依山傍水,风景很好。”
“哈哈哈……那可是太巧了。”陆河明心里再次认定了,这是老天赐给他陆河明的良机,“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查个案子?
就在前进村。
刚刚被发现,有个屠夫失踪了好几天,他的老婆今天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
感谢陆河明,真是个推动剧情的小能手呢!
程年心里偷笑,嘴上却说:“这不合适吧?
毕竟,我也不是正式的公安人员。
我去查案……那,那不合适。”
陆河明:!
谁敢说不合适,谁给他滚。
“我说合适就合适。既然案子报到了局里,局里又把案子派给了我们三队。
你就是我请来的顾问,谁敢说什么,谁就来给老子把案子破了。
不用管别的,跟我去便是。”
程年没有回答,视线再次扫过后视镜。
后排座的三个人,两个年轻干警全都附和着陆河明的话笑而不语。
只有李铁军,仍在打量她。
那眼神深不可测。
依他的年龄,程年真不太相信他当年没看到那根细线在吕大明脖颈上。
大概率是装瞎!
此时,李铁军像是想要透过那小小后视镜将程年看穿一样,眼下部位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了一下,连带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也跟着不自然地抽动了一瞬。
这极其细微的肌肉失控,立刻被程年捕捉到了。
上一世,她有位老师,在她念书时脸上就偶尔会出现类似不自知的细微抽动。
起初大家只当是老师讲课投入,面部表情丰富。
随着时间推移,老师嘴角歪斜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那抽动的频率也日渐频繁。
就在她成为公安局“悬案清道夫”时,噩耗也一并传来,老师因脑部血管问题突发偏瘫。
从最初出现症状到彻底倒下,间隔将近十年。
这件事给程年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从此,她对人的面部表情,尤其是那些不受意识控制的微小肌肉颤动,产生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关注和警惕。
凡是发现端倪,都劝人尽快去医院查个清楚,以免日后演变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眼下,李铁军这转瞬即逝的症状,与记忆里老师初期的表现何其相似。
窄小的后视镜里,两人的目光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李铁军显然意识到自己瞬间的失态被对方看在眼里。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关节重重按住了自己刚才抽动过的嘴角,仿佛这种压制能将那不受控的生理信号强行抹去。
“李法医,”程年适时开口,声音清澈,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闲聊,“最近是不是案件太多了,我看您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哎呀,老王从胡家岭回来后,就正式退休了。
眼下,全部案子就都落在老李和关柯身上了。”
陆河明抢在李铁军前发了言,神情也倏然变得严肃。
“关主任只负责大案要案中的重案,剩下的全靠老李挑大梁。
不过,那个关柯,看着整天笑呵呵的,真要是跟他搭档啊,我还真有点犯怵呢。
嘿嘿,等老贺出院……
等他出来,就让关柯跟他绑死,嘿嘿,老李,到时候,你就踏实跟着我。”
李铁军呵呵呵地应和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李法医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法医了吧?您从事这行多久了?”
李铁军一愣,没想到程年会把询问重点落到自己身上。
“咳,谈不上经验丰富。我们那会,没有一个法医是科班出身。全靠着师父传帮带。
我师父是当年县公安局的法医,选中了我当他徒弟,其实就是看我这人做事还算比较细致,有耐心……”
细致!有耐心!
这几个字,生生戳在程年心里。
那就不是因为经验不足或者缺乏责任心而忽略掉那根鱼线的痕迹了。
是,故意的!
他为什么故意没看到?
“我们那会,要想单独办案可不容易了。”李铁军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谈起过去,变得话多起来,“收徒三年,实习三年,完全都是传统的师父带徒弟那套。
差不多跟了师父六七年,才真正开始独立办案。”
“老李,我听说你师父那会可是县公安局的‘一把刀’啊。他家祖上就是做仵作出身的吧?”
李铁军一提到自己师父,明显情绪高涨了,满脸都是笑意,一副师出名门的骄傲,连话都多了。
“是啊!我师父常说,他爷爷的爸爸,当年还是能进宫面圣的刑部仵作总目,官拜三品嘞!”
“那您师父为什么没有继续把这手绝技传给自己的儿孙呢?”程年问。
李铁军一听,脸上就现出了尴尬,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才道:“到我师父这一代,谁还愿意每天跟死人打交道啊。
想想在那万恶的旧社会,我师父差点就饿死街头了。
他当时就发誓,就算自己有了儿孙,也绝不让他们再做这一行。
这不,就便宜我了,嘿嘿……”
笑起来,倒像是个憨厚老实的人。
师出名门,学艺六年才开始独立办案。
看他如今差不多也四十来岁,想必专业经验不会少。
程年仿若心下有了盘算。
“李法医来市局几年了?”
“三年啦!是吧,老李?”
陆河明又抢答了。
后视镜里,李铁军咧着嘴笑,点点头。
“唉!老李也是点儿背。跟我差不多。
我呢,是来晚了被贺擎洲压着,没有个出头的机会。
老李是,诶?老李,你怎么回事?为啥老王都能当主任,你却一直没上去?”
这下,车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投射在李铁军身上,两个年轻公安擎等着要吃瓜,程年则是暗暗为陆河明点了个赞,因为她明显看到了李铁军眼中难掩、却倏然消散的一抹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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