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环节,让她沉浸。
不得不说,杂碎人种李国强,在杀猪方面的确是个高手。
卫红学着他的独门技法,没有试图去使用传统技法,那太费力,声音也太大。
李国强,那个活着猪狗不如的李国强,如今已不复存在。
卫红清理着一地狼藉,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积压多年终于释放的解脱感。
在这份解脱之中,竟也生出了一丝对自己能拥有如此果决勇气的、复杂的自我确认。
她在想,如果自己的母亲当年能拥有哪怕自己一半的勇气,能够下定决心摆脱那个一沾酒便丧失理智的父亲,那么她们母女的人生轨迹,是否会被彻底改写?
记忆翻涌而至。
她想起了第一次目睹父亲对母亲动手的场景,那时她不过两岁多,瑟缩在门后。
看着母亲蜷缩在地,额头的鲜血不断渗出,她吓得不敢动。
母亲一声声地哀求,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殴打。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直到母亲彻底失去声响,暴力才会暂停。
这样的循环,在她们的生活中几乎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后来,小弟出生了。足足有近两年时间,她似乎远离了那种噩梦。
她和母亲都天真地以为,有了儿子,父亲或许能有所改变。
然而,当母亲奶水不足,小弟饥饿啼哭时,噩梦便卷土重来。
可悲的人生,往往始于一个扭曲的原生家庭。
想到这里,卫红心中的悲愤更加汹涌。她恨透了两个被酒精支配的人,正是他们,将她的人生拖入了几乎不见光的深渊。
经过一早上的高度紧张与剧烈劳动,卫红的汗水早已浸透衣衫,与各种痕迹混在一起,粘腻地贴在身上。后背旧伤的疼痛阵阵加剧,手腕也肿得几乎难以发力。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天色早已大亮,门外不断传来邻居们日常出入的声响。院中异常的气味其实早已飘散出去,却并未引起任何怀疑。
因为李国强时常私下承接屠宰活计,邻居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甚至当卫红将一个个麻袋搬板车,途中与熟人简短寒暄时,也无人能想到,那里面有可能是李国强。
这或许是一种讽刺。
处理后续事宜,甚至无需她煞费苦心另寻他法。李国强平日本就行事不端,对于如何处理那废料,他自有其熟知的路径。
卫红只是依循着他曾经透露过的轨迹,冷静地处置了一切。
做完这一切,她淡定地给单位打了个请假的电话。
因为长期受到李国强的家暴,单位里也对她三天两头头破血流要请假习以为常。
所以,一切完美谢幕之后,竟然没有任何人产生半点怀疑。
除了李国强的领导。
但当他们来到李家询问李国强怎么旷工两天没来上班时,院子早已经被卫红收拾得干净如常。
不管屠宰场来几波人,卫红的回答一律是“不知道”。
一切都准备重新开始了。
对她来说,这是真正的新生。
她必须往前走,为了大丫,也为了给那个人一个交代。
这两天里,同样不好过的还有吕天明。
加急电报发出去了两天了,按理说,老钟应该有回信了。
可这两天,他每天都来窗口询问,却始终没有老钟的回音。
此时的天空突然开始淅沥沥掉下雨点,空气开始变得黏稠沉闷。
连老天都在为他掉泪!
吕天明仰头望天,祈祷着老钟那边别有什么意外。
“同志,你到底还发不发电报了?”
窗口里的人打断了他的思绪。要不要再给老钟发一封加急电报呢?
正在这时,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吕天明。”
回过头去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变大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个发黄的塑料包裹,另一只手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是卫红。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睛、鼻梁甚至唇角都有被殴打过还未恢复的瘀伤。
但她眼神却异常清明。
小女孩紧紧依偎着她,额头上还缠着纱布。
“卫红?”吕天明一愣。
“吕天明。”卫红走近些,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或许你要找的东西,是这个。”
啊?!
卫红抬了抬手里的包裹。
难道,包裹在她这儿?
卫红看了看四周,能感受到周遭已经竖起耳朵的同事正在等待着听他们的下文。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后面吧。”
吕天明跟着卫红绕过长长的走道,来到后面一间类似杂货房的封闭房间。
“进去吧,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地上堆着各种用来捆绑邮包的绳子、塑料布等工具。
卫红用脚扫出一片空地,又用纸箱铺在地上,招呼吕天明坐下。
“不脏的,都是没用过的。”
大丫怯生生望着眼前高大帅气的叔叔,小手攥紧妈妈手腕。
“这是你女儿?都这么大了?她头上的伤是……?”
提到这里,卫红倏然垂下了眸,把大丫搂入怀里:“是,是我女儿,五岁了。
叫大丫。
她……我……摔了……没事的。
对了,你还好吧?”
卫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这才察觉自己被吕天明衬托得有多狼狈。头发枯黄,脸色蜡黄,衣服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而吕天明呢?
虽然也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蓝裤子,但干净挺括。
他们这几年都沧桑了,但吕天明眼睛里依然能窥见当年的星光。
如果说,六年前,他是她不敢企及的天边的云朵,那么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恐怕是一个宇宙。
要不是因为这个包裹,吕天明八成打死也不会跟她来这里,还距离这么近。
他应该会嫌弃她吧!
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呢!
然而,吕天明却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
他剥开其中一颗糖纸,递给大丫:“吃糖吗?”
大丫不敢接,又看向妈妈。卫红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孩子这才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眼睛微微弯起来。
那是这些天来,卫红第一次看到女儿笑。
就因为这个笑容,卫红突然想哭。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
“对了,你是不是在找三年前你哥要给你邮寄的那个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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