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吕大明还真是个喜欢输出的人。
这一大包塑料包中包的是吕天明入伍三年间,吕大明给他写的所有信,差不多每个月两三封的节奏。
起初只是像写流水账一样汇报家里的情况,询问弟弟近况。
常规的家书,报喜不报忧那种。
突然地,从1986年6月开始,信的基调就从嘘寒问暖变得阴郁难猜。
“天明,你马上二十了。哥真高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爸住院了,妈为了照顾他,突发了脑淤血。
不过你别担心,在部队上好好干。家里有哥和嫂子。
弟,你一定要在部队上好好干,哥盼着你能提干。”
“天明,你提干的事有信儿了吗?
要是咱家能出个部队里的大干部,爸妈下半辈子就有靠了。”
“天明,哥太没用了,看个孩子都看不住。
乐乐,他,趁我睡着了,跑到枯井去玩了……
结果,就掉下去摔死了。
那口井,那口井怎么那么深?我不知道,它还吃小孩子!”
“弟,提干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哥最近压力好大。你嫂子一听乐乐不在了,差一点就流产。
现在咱家,四口人,三个住院。
我真的,真的要疯了。
但是我得撑着,我不能倒。
如果我倒了他们怎么办?”
难怪吕天明坚信他哥不可能自杀。
之后每封信里,吕大明都有类似这种看起来既像让弟弟放心,又像在给自己鼓劲的话。
“弟,你还记得咱们老家的章憨实吗?他竟然来我们厂了。
现在跟我一个车间。是我把他要来的,我是车间副主任了,我们哥俩可以相互照应。
你怎么样?什么时候能确定提干名额?”
1986年9月18日,这是吕天明收到的最后一封来自哥哥的信。
信中夹着一张照片。
男人长相老实端正,一脸意气风发。身边女人正是吕天明的嫂子苗绣春。
那时候的苗绣春比当下还清纯美丽,是八十年代审美点上的美女形象。
两人中间,托举着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男孩。
小男孩脸庞圆圆,大眼睛乌溜溜的,头发浓密而微卷,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洋娃娃。
这应该就是吕乐乐。
程年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1986年6月13日小北照相馆全家福留念。
“弟,哥一看到这张照片心里就像有把刀,一刀一刀刮着哥的血和肉。
乐乐走了。是哥对不起孩子。
哥现在连睡觉都不敢闭眼了。”
“当年,要是哥不选择留下来结婚,而是去部队当兵,是不是一切的不幸都不会发生?
弟,你一定要提干。
只有你提了干,哥肩上的担子才能缓一缓。
哥每天都好难过。
我感谢韩副厂长和付主任的提拔,但哥……唉,不说了。
弟,记住转干了就赶紧回家探亲,哥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信到此为止。
尾声处备注了一行小字:上次你提到的书,我给你打了个包裹。已经邮寄,注意查收!!
吕大明少见的点了两个惊叹号。
包裹!
从吕大明的信里,能感觉出他日益增加的心理负担。
虽然没有提到来自厂里的压力,但会不会所有“欲言又止”的秘密,都藏在了别处?
日记和账簿!!
程年脑中警铃大作,飞也般跑到图书馆去找吕天明。
“什么包裹?我没收到!”
程年:这怎么可能?
吕天明:“这封信我刚收到,我哥厂里就有人打电话来通知我,我哥去世了。
我一听,赶紧请了假往回赶。哪还顾得上什么包裹。
你今天要是不提,我,我都不知道还有包裹的事。”
“那你后来回到部队,也没有再收到包裹吗?”
吕天明努力回忆了片刻,摇摇头。
“说实话,我哥每次来信都问我什么时候能提干,什么时候能提干。
可我退伍前后就开始部队大裁兵计划了。
别说提干,很多团长、连长直接专业的太多了。
加上我哥一去,我爸妈先后都没了。还有我嫂子,当时也流了产。
我足足料理了半年才回部队。
能给我这么长的假已经是部队体谅我家特殊情况给的照顾了。
我还妄想提干?呵呵,我压根就没有这个奢望。
不久我就退伍了。包裹的事,我根本就没想起来。”
“那你现在还能找到当年部队里的人,询问一下包裹下落吗?
吕天明!这个包裹里很可能藏着你哥被害的证据。
找不找,你自己决定。”
吕天明听闻此话,犹如五雷轰顶。
自己原来跟真相离得如此之近,却因为没在意而失之交臂。
是谁?谁把包裹拿走了?
事情都过去三年了,当年的战友也各奔东西,要想找到这包裹……
太难了!
吕天明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用力揉搓着,好像这样能帮助他脑电波更好的工作,想起来当年一些细节似的。
“有!有了!”吕天明突然大喊,“我知道去问谁了。希望他们还有记录。”
……
差半个小时,向阳街邮局就要下班的时候,吕天明带着程年走进了大厅。
这时候来寄信件的人已经少了。
吕天明不怎么来这里,对地形和服务窗口一脸懵。
“那边是包裹邮递区。”还是程年先提醒了他。
忽然,吕天明眼神一亮,径直朝着一个女同志走了过去。
女子手里正忙着打包大件包裹,忙的根本顾不上抬眼。
身边的身穿绿色邮递员制服的男同志不停地从她手里一件一件结果包裹往自己脚下一堆。
“卫红!手里麻利点,院里还有要打包的。”
卫红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好与吕天明的目光对上。
显然卫红没料到会在此刻见到吕天明,眸光先是一顿,脸上阴转多云疾风骤雨了片刻,被强行压制住。
“唉!让一让。”
有人举着大包裹差点把程年撞飞,幸好吕天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住。
卫红的目光落在两个人有意无意搭在一起的手上。
退伍归来的吕天明,一身军旅淬炼出的刚毅果敢犹在。虽非极致俊美,却自带一股硬朗气息。
他揽在臂弯的女人,娇柔美丽如峭壁上初绽的玉兰,眉宇间尽是被人妥帖呵护的娇嗔和淡然。
卫红二话未说,转身直奔后院。
“卫红!我是吕天明。”
吕天明望着卫红远去的背影高喊,脚下不自觉地跟着往后院走。
被刚刚让卫红快点去后院的中年胖女人拦住了去路。
“同志!我们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如果是私事,五点以后你再找她。
如果要邮寄东西,我来帮你弄。”
吕天明的视线从卫红身上收回来,落到眼前干部模样的大姐身上。
“同志,我们想打听一下。如果我有没收到的包裹,该怎么办?”
胖女人:“哦?寄到哪里的?几号寄的?我帮你查一下签收人。”
吕天明:“是,呃……三年前。1986年9月10日。”
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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