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绣春只在电影里看到过这么豪华的客厅,不,应该说,整栋楼装修的风格都极尽奢华。
跟那些绿漆墙围套着白色墙漆的干部家,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三面包围着彩色电视的沙发,看起来好气派,坐上去好软好舒服。
苗绣春坐在上面,轻抚着真皮表面,温润柔软的触感透过手心直达心底。
她闭上眼,靠坐进沙发里,俨然自己已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小同志,来喝茶。”
一个温柔的中年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畅想。
是韩家的保姆张姨。
张姨虽然似保姆,除了常年干家务手略显粗糙外,那形象、气质、脸上的皮肤和气色,不知道要好过同龄女人多少倍。
就比如苗绣春的亲妈。
一辈子只为了一个男人和几个娃而活的苦命女人。
看起来要比眼前的保姆老上二十岁。
好可悲。
苗绣春几乎就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坚决不能重走母亲那条路。
“小春,想不想跟我去楼上转转?”韩峥龙真是太懂她了。
她早想去了,好奇心驱使着她跟着韩峥龙从三层抓到了地下室。
就在俩人刚下到地下室时,侧门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是苗绣春第一次见到韩峥嵘。
他和韩峥龙有五六分像,却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韩峥龙是清朗的、带着书卷气的俊秀。
韩峥嵘则是锋利的、带着侵略性的英俊。
他穿着当时罕见的的确良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
他目光像带钩子,从苗绣春脸上刮到脖颈,再往下,停了几秒,才慢悠悠移开。
“这就是峥龙常提起的苗同志?”他声音带着笑,却让苗绣春后背发凉。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韩峥龙直接变了脸色,带着些许嗔怪的语气,问:“哥,你今天没上班?怎么这会就回家了?”
韩峥嵘也并不惯着弟弟。
“我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难道还要二公子你批准?”
然后,径直走向楼梯,给了苗绣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道:“我看到张姨准备了好多好吃的,一会多吃点!”
说完,便噔噔噔地上了楼。
韩峥嵘一走,气压瞬间恢复正常。
苗绣春长出一口气:“看到你哥我都好紧张。幸亏今天你爸妈不在家,不然我要紧张死了。”
她还调皮地朝着韩峥龙吐了吐舌头。
没过多久,张姨就来喊她们开饭了。
韩家这顿饭,在苗绣春的记忆里算得上帝王级国宴。
从来没吃过那么大的螃蟹,原来新鲜的虾是甜甜的,还有那一整块的牛肉,虽然苗绣春一再要求必须熟透才行,但尽管已经带上了焦边儿,肉吃到嘴里依然不老……
还有,好多好喝的汽水,果酒。
韩家的餐桌可真不是普通人家偶尔能享用的。
听说那一瓶葡萄酒,就超过她爸一个月工资了。
韩峥龙并不强灌她喝酒,只是在她想浅尝一口时,才笑着为她倒上一些。
不知深浅的苗绣春,喝着喝着,就有点到位了。
她只觉得自己心跳的越来越快,脸颊也开始发烫。但神志还是很清醒的。
可韩峥龙却不一样。
也许这是他家,他太放松了,喝起酒来也无所谓心疼,像喝汽水一样,一会一杯,一会一杯。为了彰显他男子汉的酒量,竟然还穿插着把葡萄酒和他爸的茅台混在一起,再兑些橘子汽水,味道虽然有点怪,但架不住好新奇。
他猛干三杯,人开始有些迷糊。
“唉?峥龙,我们吃饭,不用叫你哥吗?”
酒过三巡之后,苗绣春才想起来这栋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不,不用管他。他要是,要是,要是想吃,就就,就早就,下来了……”
韩峥龙喝的有点失态了,舌头都打结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发现,站在二楼到一楼拐角暗处的那双眼睛,正燃着熊熊烈火般的**。
“哎呀,峥龙,你怎么了?”
韩峥龙像条泥鳅似的爬在桌子上,倏然又出溜到地上。
苗绣春使出浑身力气去拉他,好不容易放到椅子上,人又出溜下去了。
来回几次之后,苗绣春认输了。她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张姨……”
她只好求救。
然而张姨没来,来的是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峥龙,怎么又喝成这样?唉!”
韩峥嵘一脸嫌弃的把弟弟从桌子下面揪出来,将他往卫生间拉。
“呕……干什么你,呕……”
卫生间的门关着,苗绣春能清晰听见里面韩峥龙一边呕吐,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他哥掌控的声音。
不一会,里面响起了哗哗哗淋浴的声音。
“呸!韩峥嵘,你他么是不是疯了!槽!你干嘛?……我……”
没声音了,水还在哗哗哗的响着。
“峥龙,你怎么样了?峥龙?”
苗绣春急的直拍门,然而韩峥龙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后,门打开了。
韩峥龙此刻已经完全不省人事,被韩峥嵘扔到了一层客房里。
他甚至没帮他把湿了的衣服换下来,就急急忙忙锁了门出来。
“我去看看他。”苗绣春刚要开门,却被一双大手按住,“苗同志,不用管他。我弟弟我还是了解的。什么都好,唯独不能碰酒。
一吃饭就要喝酒,喝酒必定喝多。
走吧,我还没吃饭呢,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吃点东西?
等会,我开车送你回家。”
他表现的有理有利有节的,很是斯文,很有条例,满脸都是对不成气候弟弟的惋惜。
苗绣春想给韩家人留下个好印象,她不敢驳了韩峥嵘的面子,遂回到餐桌前。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发生了改变!
我就不该再坐回那个餐桌!”
苗绣春讲述到这里,再次陷入呜咽。
等待她恢复情绪的过程有点点漫长,但程年似是已经猜到了些许。
“苗同志在哪儿工作?”韩峥嵘帮她剥了一颗甜虾后,身体逐渐开始凑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一种陌生的、类似发蜡的香气。
“我……”
那时候,苗绣春的职业令她难以启齿。
作为知青,她刚刚返城。能有那么一份“掏夜香”的工作,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当年挑粪行业也有自己的全国劳模,不是么!
可当着未来大伯哥的面,她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每次去见韩峥龙,她恨不得把自己泡在肥皂水里三天三夜。
那股子粪味儿像是已经腌入了她的皮她的肉,甚至到了她的骨。
“咳,看我。”韩峥嵘像是读懂了她内心的尴尬,笑了笑,那笑里有些别的东西,“听峥龙说,你很喜欢看书?
想不想去书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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