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木匠答应试试。但他没急着动手。他拿着图纸，又问了林悠悠一个问题。

“林掌柜，你要求鬃毛固定‘牢固’。这个‘牢固’，到底要多牢？”他做了个捏住东西往外拔的动作。

“是轻轻一碰就掉，还是使劲揪也揪不下来？或者，用的时候，像这样来回刷。”他模拟刷牙的动作。

“刷毛会不会晃荡？会不会很快就松了？你得给我个准话。不然我做了，你说不牢，我说够牢，没法说清。”

林悠悠被问住了。她之前只想着“要牢固”，真没具体量化过。

林悠悠想了想。她不可能拿个秤来测需要多大的拉力。得找个简单直观的办法。

“胡师傅，你看这样行不行。”她比划着。

“做出来的刷子，我用手捏住一束刷毛，用点力往外拉。当然不是死命拽。就是正常使用时，可能会有的那种拉扯。刷毛不能整束被轻松拔出来。”

“另外，咱们可以模拟刷牙。找块平整的木板，就用这刷子，蘸点水，在上面来回刷。刷上几百下。刷完看看，刷毛有没有明显变松，有没有脱落的。”

胡木匠听着，点点头。

“这个法子实在。能看见，能摸到。行，就按这个来。”他心里有数了。

胡木匠开始动手。他没选太硬的木头，怕不好加工，也怕握在手里凉。他选了一段质地细腻、没什么异味的柞木。

按照图纸上的尺寸，锯下一小截。然后开始用刨子刨，用砂纸磨。他做得很仔细。手柄要圆润，不能有毛刺，握着要舒服。很快，一个光滑圆润的小木柄就初具雏形了。

接下来是难点：在刷头那一端打孔。图纸上要求打六个小孔，两排，每排三个。孔要小，要深，还要整齐。

胡木匠拿出他最小的钻头。对准位置，开始钻。钻头很细，木头虽不算极硬，但钻深孔时很容易偏。他试了几次。要么钻到一半钻头歪了，孔就斜了。要么用力稍大，细细的钻头“咔”一声断了。

他停下来，看着断掉的钻头，眉头紧锁。

胡木匠找出一根最细的钢针。这是缝厚皮子用的，比钻头更细，也更韧。他把钢针一头磨尖，另一头小心地固定在了一个小手钻的卡头上。这算是临时改造的微型钻头。

他再次对准位置，屏住呼吸，慢慢转动手钻。这次顺利多了。钢针一点点钻进木头，留下一个细小而深的孔。他重复这个过程，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打出了六个基本整齐的小孔。

孔打好了，下一步是穿毛固定。他按照林悠悠给的猪鬃样本，选了一小束，对折。用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铜丝，拴住鬃毛对折处，小心地从孔的一端穿入，慢慢从另一端拉出。

把鬃毛束拉到合适位置，让对折处卡在孔口。然后在孔内注入调好的鱼鳔胶。等胶干了，再剪掉外面多余的铜丝，修剪齐刷毛。六个孔，重复六次。

做完后，他拿着这个试验品，自己先试了试。用手捏住几束刷毛，轻轻拉了拉。大部分感觉还行，但有两束，似乎有点松。

几天后，胡木匠让柳娘子带话，说第一个样品做好了。林悠悠跟着柳娘子又去了西街。

胡木匠从工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躺着那个小刷子。林悠悠拿起来。手柄打磨得非常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尺寸也合适。刷头那边，六小束黑色的猪鬃排列整齐，修剪得长短基本一致。光看外观，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她心里一喜。但想起胡木匠问的“牢固标准”，她用手指轻轻捏住一束刷毛，试着往外拔了拔。没敢用大力。那束刷毛有点晃动。她又换了另一束，稍微加了点力。这一束，明显能感觉到活动。

“胡师傅，这个……”她指着那束活动的刷毛。“可能用几次，毛就掉了。”

胡木匠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我试的时候也发现了。问题出在胶上。孔太小，胶进去以后，很难把鬃毛根部完全包裹住。猪鬃表面又滑，胶的附着力不够。而且鱼鳔胶这东西，怕水。平时粘木头还行，这东西天天沾水刷牙，时间长了，胶被水泡软，毛肯定松。”他叹了口气。

“光靠胶，怕是不太牢靠。”

林悠悠看着手里的刷子，也皱起了眉。不用胶，那用什么？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胡师傅，能不能不用胶，纯粹用木头本身把毛卡住？”

胡木匠抬头看她。

“怎么卡？”

林悠悠比划着。

“比如，把这个孔，打成两头细、中间略粗的，像个小小的腰鼓。鬃毛束从细口塞进去，到了中间粗的地方撑开，再想从细口拉出来，就被卡住了。”

“或者，在孔的内壁上，用极细的刻刀，刻出一点点逆着的螺纹？鬃毛顺螺纹塞进去，想逆着出来就被螺纹卡住。”

胡木匠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腰鼓孔……”他喃喃重复。“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但随即，他摇了摇头。

“难。孔本来就小，还要在里面做出两头细中间粗的形状。现有的工具，根本做不到。刻螺纹就更难了，看不见，摸不着。想法是好，但做不出来。”

胡木匠没有放弃。他开始想别的办法。胶不行，腰鼓孔做不了。那能不能换个思路？

把孔打穿。鬃毛束从一头穿进去，从另一头穿出来。然后在穿出来的末端，打进一个极小的木楔子。木楔子撑开，就能把鬃毛束的末端卡死在孔里。

他把这个想法跟林悠悠说了。林悠悠觉得可以试试。

胡木匠立刻开始了第二轮试验。他重新做了一个手柄，这次把孔直接打穿。穿鬃毛，打木楔。

这次，牢固度果然提升了。林悠悠用力揪了揪几束刷毛，感觉比第一版结实多了。模拟在木板上刷了几百下，刷毛也没有明显松动。手拉测试，基本通过了。

但新的问题来了。木楔固定法，让制作过程变得更复杂。每个孔穿了鬃毛后，都要在另一端小心翼翼打入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木楔。很费手工，也很考验耐心和准头。

而且，因为孔打穿了，手柄末端就需要留出一点点空间，来容纳这些木楔和鬃毛末端。这破坏了手柄整体的简洁和美观。握在手里，末端略略有点不平整的感觉。虽然不影响使用，但总归不够完美。

成本也因为工序变复杂、耗时变长而增加了。

胡木匠看着手里这个用木楔法做出来的刷子。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些废弃的试验品和工具。他眉头紧锁，半天没说话。

“林掌柜。”他忽然开口。“你再容我琢磨两天。”

林悠悠以为他要放弃，忙说。

“胡师傅，这个已经很好了，能用。”

胡木匠却摇摇头。

“能用，但不够好。工序太麻烦，成本下不来，握着也不够舒服。”他拿起那个刷子，又放下。

“我总觉得，应该有更巧、更简单的法子。只是我一时还没想到。”他抬起头，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反而有种专注的光。

“这东西有点意思，我得再想想。”

林悠悠看着他那副陷入沉思、几乎忘了旁边还有人的样子，心里彻底踏实了。她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胡木匠这不是在应付一件活计。他是真的被这个“小难题”勾住了，非要把它解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