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与杀手搏杀时的凌厉，想起她坠崖时毫不犹豫抓住自己的手，想起刚才火光下那惊鸿一瞥的纤细背影……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太多的谜团和矛盾，危险，却又在关键时刻值得依赖。

在胡思乱想与身体的极度疲惫中，司马焕云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洞外隐约传来的人声和马嘶声惊醒。

天光已微微放亮，黎明前的薄雾笼罩着山林，但远处传来的、清晰可辨的呼喊声却让他精神一振。

“誉王殿下！”

“陆大人！”

“你们在哪里——”

是搜救的官兵！他们找来了！

司马焕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

“是禁军的人！我们得救了！”

司马焕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他望向石洞中，却没看见陆沉缨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陆沉缨？陆沉缨！”

她是自己走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昨夜她的伤势这么重，若是自己走了，能走去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近的搜救声，以及山林间冰冷的、带着水汽的晨风。

————————

昨日狩猎，玉鸣山皇家围场外围，亦是车马喧嚣，各府仆从、幕僚皆在此等候。

其中一人，面容清俊，气质温文，正是山阳县主府上新聘的幕僚，卿栩。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自家县主身上，反而始终追随着远处那抹誉王贴身护卫的利落身影。

昨日围场内突如其来的骚动、喊杀声，以及最终传来的誉王与其那位陆沉缨陆大人坠崖的惊天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坠崖……阿鸢！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揪心。

他不顾一切地朝着传闻中坠崖的大致方向寻去。

他知道那条穿过玉鸣山腹地的溪流，那是下游唯一可能的生机所在。

他沿着陡峭湿滑的河岸，不顾荆棘划破衣袍，发疯似的向下游寻找。

一声声压抑着焦灼的呼唤被咽回喉咙，只能化作更加急促的脚步。

“阿鸢……你一定要没事……一定要……”

他从日暮找到深夜，又从深夜找到天际泛白。

火折子早已燃尽，他便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逐渐亮起的天光，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迹。

衣衫被露水与汗水浸透，狼狈不堪，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只剩下执拗的寻找。

终于，在距离坠崖处已不知多远的下游，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僻山林边缘，他看到了那个蹒跚前行的身影。

是她！

一身破损的劲装，青丝凌乱，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一手捂着胸口，眉宇间是强忍着的巨大痛苦与疲惫，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也微微佝偻着，显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

卿子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快步冲上前，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带着颤抖：“阿鸢！”

李雪鸢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卸下部分防备后的松懈。

与鹰隼的生死一战，她强行催动的那一招“寂灭指”，内力几乎耗尽，心脉受损极重，又坠崖落水，虽然吃了那补魂丹暂且保命，但是那古怪的病半夜竟然又发作起来。

没有内力，谁都能轻易杀了她，若是她突然昏过去，难保易容的事不被司马焕云发现。

在这世上，她不敢相信的人有太多，没有多余的思虑，她悄然便离开了那个石洞。

能强撑着走到这里，已是凭借惊人的意志力。

此刻见到可信之人，那紧绷的弦骤然一松，一直强压着的伤势与疲惫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阿鸢！”

卿子栩惊呼一声，及时上前，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入手处是冰冷的体温和无法忽略的虚弱。

看着她紧闭的双目，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他不敢耽搁，立刻探了探她的脉息，察觉她内力枯竭，心脉受损，急需静养和治疗，绝不能再奔波劳累，更不能回到危机四伏的浮玉京。

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将李雪鸢打横抱起。

她很轻，轻得让他心疼。

他辨明方向，朝着与浮玉京相反的一处隐秘山谷疾步而去。

他抱着她，穿过茂密的丛林，踏过潺潺的溪流，脚步沉稳而迅速。

怀中人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看到她如此模样的心痛，更有一种能如此靠近她的、隐秘的欢喜。

山谷深处，绿树掩映之下，一间木屋出现在眼前。

卿子栩小心翼翼地将李雪鸢安置在屋内的床榻上，为她盖好薄被。

木屋虽简陋，但一应生活用具俱全，干净整洁。

他迅速生起炉火，让冰冷的屋子渐渐暖和起来，又打来清澈的山泉水，用干净的布巾浸湿，轻柔地擦拭她脸上、手上的污迹和细微伤口。

他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最好的疗伤丹药，小心地喂她服下。

看着她依旧昏迷不醒的容颜，卿子栩坐在床边的木凳上，默默守护。

窗外，天色大亮，鸟鸣清脆，山谷中静谧安宁，仿佛与外界的纷扰刺杀彻底隔绝。

只有在这里，在他为她准备的这一方小小天地里，他才能如此毫无顾忌地、贪婪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平日里那个清冷孤绝、令人不敢直视的天下第一高手，此刻安静地躺在这里，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柔弱。

“阿鸢……”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指尖微微颤动，最终却只是为她掖了掖被角。

炉火噼啪，映照着他的侧脸。

在她醒来、恢复之前，他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至于外界因誉王被刺、护卫失踪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暂时，都与这山谷中的宁静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