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硬扛了整整三年。
他不退,太后也不让。
最后太后实在没辙了,端来一碗汤药,搁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死他。
他端起碗时,心里想的是啥?
他琢磨着,娘再狠,也是亲娘,总不会真为个远房侄女就亲手送走亲儿子吧?
所以他仰头,全灌了下去。
说到底,太后在怀九弟之前,其实也悄悄相看过云霜,还夸过她沉得住气、有福相。
他想着:喝下这碗药,说不定能把娘心底那点旧念,给勾出来。
结果呢?
太后只甩下一句:“你要连命都不要了,那我也懒得管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袍角都没多晃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他和阿霜,是两颗心早就贴一块儿了。
阿霜十五岁及笄那天,他砸下大笔银子,请来最顶尖的匠人,打了支素雅的玉簪送她。
阿霜低着头,耳朵尖都红透了,小手颤巍巍接过去,还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什么都明白。
他让她等了三年,才八抬大轿把她迎进凤仪宫。
谁能想到,洞房花烛夜,洛大小姐撑不住,一头扎进了井里。
从那以后,他跟太后之间那点可怜的母子情分,彻底没了。
云霜把脸埋在他腿上,眼泪不停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陛下,我懂了。”
“我就盼着……您能多陪我些日子,再多一点……”
“这世上,只剩您一个亲人了……”
从前,她爹是宰相,京中大小官员见到他,无不躬身垂手、恭敬行礼。
她娘出身太原王氏,祖上出过三位皇后、七位尚书令,进宫面圣不需通禀。
她弟弟十七岁请缨戍边,二十一岁升任北境大都督,镇守边关。
皇后的位置,她配得上。
可两年前,弟弟在边关遇袭,消息送到京里那天,爹正在内阁批阅奏章,娘正带着女官清点新贡的蜀锦,两人当场瘫坐在地,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后来,他俩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虚,三个月后,父亲咳血不止,在书房伏案晕厥,再未醒来。又三个月后,母亲绝食七日,在佛堂蒲团上合眼西去。
“阿霜,我在这皇宫里关了三十多年,真不想你也被锁在这四方墙里,出不去。”
萧肃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极轻:“我要是闭眼了,你别傻愣着哭啊。替我走一趟,带着我的念想,把这天下好好转一转,行吗?”
他活了三十四岁,真正出京的机会屈指可数。
只在发大水那年去过江南,父皇召他亲授密旨,命他持节赴江南督运赈粮。另一回,是每年九弟生辰,他都以代天巡狩为名离京赴北。
滚烫的泪水砸在他手心,他低头一看,云霜早哭得抽不上气。
他二话不说,紧紧将她搂住,好像一松手,人就没了。
……
天边泛起淡青色时,云霜看着他把药喝光,她这才三步一回头地出了麒麟殿。
她到底位居六宫之主,萧肃晋后宫空荡荡,可该管的杂事一点没少。
可刚迈过殿门槛,一个公鸭嗓就横在了路中间:“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啦!”
杨内侍弯着腰,脸上堆满笑:“娘娘,奴才在这儿候您老半天喽。”
“太后娘娘传您过去一趟。您是儿媳妇,总不能装听不见吧?”
云霜眼皮一跳,心说:又来了。
可这话没法儿驳,人家占着辈分和道理。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点笑意:“李公公可真会打趣人。”
“带路吧。”话音落定,她抬步向前。
杨内侍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利索,立马垂下头:“娘娘请。”
等到了长宁宫门口,里面早乱成一锅粥。
洛清瑶跪在太后脚边,两只手死死箍着太后的小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儿媳,给母后请安。”
云霜福身到底,话音未落,茶盏一声脆响,在她脚边炸开。
“皇后娘娘可真会摆谱!哀家这儿等得茶都凉透啦!”
太后靠在紫檀榻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捏着一柄团扇,微微摇晃。
洛清瑶一扭头看见云霜,赶紧松开腿,歪歪扭扭福了一礼,转身又扑回去抱大腿,哭得更响了。
“回母后,儿媳不敢托大。方才一直在麒麟殿陪皇上,也没人来通禀一声。”
云霜声音不高,也不抖。
“行了行了!懒得跟你掰扯!”
太后抬手敲了三下扶手。
太后被洛清瑶嚎得脑仁疼,不过是拿云霜当块抹布,擦擦自己心里的火气。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个青釉小瓶,嗓音沉下来:“昨晚的事,你全都听见了,萧肃晋中的毒,这就是解药。”
她顿了顿,目光在云霜脸上停了两息,又转向瓶身,“萧肃晋昨夜呕血三次,脉象已弱如游丝。”
“你天天跟他同进同出,他对你毫无戒心,如果你能说服他下旨……”
“母后,您这瓶子里的东西,真能救陛下?”
云霜没让她说完,直接把最揪心的事问出口。
“当初文神医讲得很清楚,陛下身上中了好几种毒,药性难分主次,反倒僵持住了。”
“云霜,你别装糊涂,文小神医,谁请来的?”
洛太后一听,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萧渊离那个混账东西,连生他养他的亲娘都不当回事,他哥萧肃晋,在他眼里又算哪什么?”
“我再跟你说一次,萧肃晋只要一倒,这皇位,他伸手就能拿走!”
她捏着小瓶站起身,轻轻挣开洛清瑶,一步一步朝跪在地上的云霜走过去。
她停在云霜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对方低垂的额头。
“皇后,我明白,你比我还想让萧肃晋活下来。”
“只要你应下那件事,解药,立马给你。”
她把瓶子往前一送,“还有啊,当年你嫁萧肃晋,洛大那条命,可是因你而断的”
“眼下,就是你赎罪的机会。解药只有一剂,用与不用,全在你一念之间。”
萧渊离和余歆玥出城的事,压根没瞒着人。
消息很快飘到了顾承煊耳朵里。
他当场掀了饭桌,碗碟哗啦碎了一地。
“相公,出啥事了?”
姜莞吓了一跳,心口突突直跳,手心都出了汗。
她赶紧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做错事,惹得顾承煊突然暴怒。
可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哪里不对劲。
是今早敬茶时动作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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