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分家

梁骞抬眼扫了扫那位摆谱摆上天的大伯,对方正端着茶盏佯装镇定,杯沿遮住半张涨红的脸。他嘴角一扯,极轻极冷地哼出一声,尾音短促如刀锋出鞘。

“大伯,听您这意思,是嫌分得不够多?那咱干脆按老爷子最初的老账本算。

1983年手写油印的《梁氏实业股份总录》,原件还锁在祠堂樟木箱底第三格。

你们现在揣兜里的,早不是原版,全是老爷子后来重新扒拉过的‘加餐’。

一笔笔补亏、一次次填洞、一回回抹平窟窿,哪回不是六房垫的底?哪次不是六房流的血?”

梁家大房脸一下子涨红,耳根通赤,梁振国“啪”地把茶盏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三道褐色弧线,他脱口而出:“这哪行!那不得少一大截?我们这些年又不是吃干饭的,挣了不少!远洋物流那块是我盯的,文旅地产是我推的。

连东南亚那个度假村,合同还是我签的字!总不能就给这点儿!”

梁骞眼皮都没抬,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只转头招呼:“汤律师,麻烦您跟大伯捋捋。他几个‘能耐’儿子,光砸在外头的投资里多少钱?南太平洋那座‘翡翠湾’烂尾岛,账面投入三点七亿,实际到账不到八千万。

越南橡胶园亏损计提两个亿。

还有马尔代夫那个水上酒店项目,光私户转账流出就超过九千三百万……

再顺带说说,他们惹了多少烂摊子,赔了多少私了款。

去年在澳门欠下的两亿八千万赌债,是谁用三处物业抵押还的?

上个月被媒体曝光的劳务纠纷集体诉讼,庭外和解支出了多少?赔偿明细单,我这儿有一份,要不要投影到屏上?”

汤律师刚张嘴,嘴唇微动,吐出第一个音节“梁。”

大房立马摆手,动作快得像躲子弹,手背青筋暴起:“打住!不听了,不听了!就按这个分!立刻、马上、现在签字!”

其他人一看领头的都蔫了,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纸扎人,谁还敢吱声,全缩着脖子低头。

有人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反复摩挲。

有人假装整理领带结,有人拿起文件册装模作样翻页,纸张哗啦作响。

整个花厅寂静如墓,唯有挂钟秒针行走的“嗒、嗒、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梁骞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眼神沉静如深潭。

不带一丝波澜,声音平平淡淡,却像一块冷硬的玉石砸在空气里:“我最近两天都在老宅。谁心里有疙瘩,随时来聊。

当面说,敞开了说,我不拦着,也不赶人。”

一屋子人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喉结上下滚动,指尖发僵,死死捏着手中薄薄的文件袋,纸角被攥得微微卷起。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有人悄悄抬眼瞄一眼梁骞的侧脸,又飞快垂下眼皮。

没人接话,没人应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剩窗外风掠过梧桐叶的沙沙轻响。

最后,众人纷纷转身,脚步虚浮、脊背微佝。

灰溜溜地鱼贯而出,像一群被抽掉了骨头的影子。

其实啊,他们到手的这份协议,已经是梁骞手下留情、网开一面的结果。

再狠一分,连这薄薄几页纸都不会有。

真论本事、肯干实事的,公梁里早早就安排了实职。

挂名总监、出任项目负责人,还悄悄送了干股,白纸黑字写进股权代持协议里,每年分红稳稳入账。

那些拿得少、甚至只分到象征性补偿的,倒不是能力不够。

资历不足,而是钱早被自己折腾光了:有人沉迷赌桌,输掉祖产还欠下高利贷。

有人养小三养到连婚都没离,工资卡全数上交。有

人跟风炒币,杠杆加到七倍,一夜爆仓,连内裤都快典当出去了……

这些烂账,统统算在他们自己头上,与梁家无关,更与梁骞无关。

等梁家人走干净,偌大的会客厅只剩老太太一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她缓缓抬起手,用枯瘦却依旧稳当的手指按了按眉心,长长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像从肺腑最深处碾出来的,沉甸甸地压着空气:“你爷爷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心疼这满堂子孙,竟一个比一个走得歪。”

梁骞轻轻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俯身站在老太太身后。

动作细致而轻柔地替她捶着后背,力道不重不轻。

一下一下,仿佛叩在旧时光的节拍上:“奶奶,真要挨骂,也是我一个人扛。

那帮人……早扶不起来了。

硬拉着、硬保着,不光拖垮自己,还害他们越陷越深,到最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靠啃老宅这点余荫苟延残喘。”

梁寒男悄悄凑近了些,裙摆轻拂过地毯,声音软软的,像裹了蜜糖的绒布,却又透着不容忽视的锋利:“奶奶,九哥做事从不瞎来,更不冲动。

咱们六房退一步,他们就踩上来一脚。退两步,他们就骑到脖子上撒野。

前前后后动手多少回了?从暗地里的审计刁难,到明面上抢项目、挖骨干、散谣言……

桩桩件件,哪回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再忍?再让?

他们真当咱们好拿捏,捏扁搓圆,随他们高兴。”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微微颤着。

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闭了闭眼,没再开口。

她慢慢起身,拄着那根雕着云纹的乌木拐杖。

一步一顿,踩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朝里间走去,背影在夕阳斜照下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张绷到极限却尚未断裂的弓。

她愁的,从来不是分家这件事本身。

梁家根基深厚,拆得开,也合得拢。

她真正揪心的,是梁骞的眼神变了。

亲孙子什么样,她还能不清楚?

从小到大,那双眼睛清亮锐利,像淬过火的刃。

可后来,渐渐蒙了霜,冷了光,沉了底。

如今再看,那霜已化作冰,那光已凝成刃,那底,是深不见底的决绝。

既然出手,就不会半途收手。

分家,不过是第一刀。

刀锋刚出鞘,血未溅,寒已透骨。

接下来。谁蹦跶,就削谁。谁伸手,就剁手。

谁想搅局,就直接端锅,连灶台一起掀翻。

她年纪大了,见不得血光,更不愿看自家孩子背上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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