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哭过的双眼布满血丝，可这没让她看起来软弱半分。
反倒像是暴雨里挺直腰杆的野花。
摇也不折，越狼狈越扎人。
梁骞没动，就那么站着看她。
夜风从院外吹进来，掀动他衣角，却没能让他挪动半步。
她也没再开口，转身一步步往下走。
高跟鞋敲在木台阶上，一下一下。
她径直进了吧台，动作利落地打开直播设备。
她先将手机支架从抽屉里取出。
拧紧螺扣，稳稳架在吧台中央。
接着连接电源线，按下补光灯开关，调试摄像头角度。
所有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多余停顿。
补光灯一亮，光晕洒在她脸上。
抹掉了阴影，却盖不住眼里那层寒霜。
灯光偏暖，照得她肤色显得柔和。
梁骞眉头轻轻一跳。
他注意到她耳后的碎发有点乱，几缕发丝贴在脖颈上。
他本以为她会先去把那碗粥喝了。
那是他熬了快一个小时，差点烧穿锅底才弄出来的东西。
可她压根没瞧他一眼。
只调好手机位置，指尖一按，直播开始了。
景风小院的直播间，在夜里唰地亮了起来。
屏幕中央跳出画面，背景是木质吧台和背后一排酒架。
角落里的小串灯忽明忽暗，给环境添了一点氛围。
标题栏自动刷新。
【深夜营业｜老地方，见旧人】。
几乎就在同时，一堆名字带脏字的账号蜂拥而至。
他们的Id夹杂着侮辱性词汇。
进房瞬间就开始刷屏。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单个字符。
聊天区立刻被染成一片混乱的红色。
【哟，小三还敢露脸？】
【是不是要跪着哭着求原谅啊？】
【害死亲爹的毒妇，滚出古城别现眼！】
【等你关门大吉那天，老子放鞭炮！】
这些话接连跳出，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
景荔连扫都没扫那些字。
她只是对着镜头，慢慢扬起嘴角。
那笑不浓不淡，可在灯光下格外晃眼。
“大家晚上好。”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传出去，有点哑。
“欢迎来景风小院，深夜酒馆坐坐。”
话音落下的瞬间，弹幕忽然停了一瞬。
她没解释，没喊冤，更没有一点被骂到崩溃的样子。
景荔干脆绕过那堆乱飞的诅咒，自顾自走向酒架。
她伸手取下了一瓶金酒，又从旁边的格子里拿出一只古典杯。
最后顺手拿了一把细长的吧勺。
“今儿不讲酒。”
她用冰夹夹起一个拳头大的冰球，丢进杯子，清脆一响。
“今天，我讲个故事。关于我一个朋友的。”
“我这朋友呢，也姓景。”
她嘴角微翘，手指轻轻抚过杯沿。
随即握住酒瓶，开始往杯子里倒酒。
金色的液体顺着杯壁缓缓滑下去，在灯光下泛出微光。
“她以前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千金小姐，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家里有钱有势，走到哪儿都有人笑脸相迎。她有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两人从小就定下来了，外人眼里就是一对璧人。还有一个掏心掏肺的好闺蜜，每天形影不离，连心里最深的秘密都能说。”
“听上去，是不是挺圆满？”
梁骞这时候才懂，她不是不想喝那碗粥。
而是她在克制。
克制自己去感受任何一丝温暖。
她是不敢喝。
因为那碗粥是热的。
温度会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到胃里。
而胃一暖，心就软。
可她要是心软了，今晚这场仗就没法打了。
景荔捏住吧勺，轻轻搅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冰球在酒液里慢悠悠地打着转。
碰撞杯壁的声音细微而规律。
“就在她快要和未婚夫办订婚酒的前几天，她家那家公司，突然就垮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说是内部有人把核心东西全卖了出去，技术、客户名单、合作渠道，一样不留。钱也抽了个干净，账户被清空，几笔关键融资直接断裂。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落到了她爸头上，逼得他只能辞职顶锅。”
“没过多久，老头承受不住压力，脑血管当场爆了，送医院路上就没气了。出殡那天，本来说要陪她一辈子的男人，却搂着她最信任的闺密站在一起，脸上全是得意。”
景荔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旋转停止，冰块静止在杯底。
“他讲，生意场上不讲情面，谁赢了谁有理。他还说，是她太傻，她爸也废物，守不住东西，被人抢光了也只能认命。”
弹幕早就没了动静。
直播间的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谁都不敢吭声。
景荔却忽然弯了嘴角。
“你们猜，我这朋友听完这些话，心里咋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镜头。
周围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她根本没等别人回，自己就把答案甩了出来。
“她说，她不恨了。因为当你被捅得太狠，疼到麻木的时候，剩下的感觉就只剩反胃。”
她说这话时眼神空了一瞬。
身体还在，心却早已从旧日泥沼中抽离。
她放下勺子，伸手从旁边的玻璃瓶里抓了一小撮干桂花。
指尖轻轻一抖，花瓣像碎金一样落在酒面上。
酒液微微荡开一圈细纹，花影随之轻轻晃动。
“后来啊，我这朋友亲手调了一杯酒。”
她把杯子推到镜头跟前，清亮的液体里浮着点点花影。
灯光一照，像把整个秋天都冻在了里面。
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她管这杯酒叫，昨日死。”
昨天已经死了，埋了，再不会回来。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那一瞬，她眼底结着的冰壳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敬我那位朋友，也敬所有没能干掉我们的烂日子——干杯。”
话音落下，她仰头一口灌下那杯辣得烧喉咙的酒。
直到最后一滴也被咽下，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空杯往桌上一顿，她冲镜头咧开嘴，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刻意或疏离。
而是从内里生长出来的，真实得近乎刺目。
“故事说完了。明天十点，来看真刀真枪的大结局吧。”
她靠向椅背，姿态松懈了些许，但眼神依旧明亮。
说完，手指一划，直播立马黑屏。
画面消失的瞬间，房间陷入半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