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大火是从偏殿的正梁开始烧起来的。
“噼啪!”
干燥的百年木料被火舌舔舐,发出濒死的爆响。
滚滚浓烟如地狱探出的触手,瞬间吞噬了雕梁画栋,直冲阴沉的夜空。
皇宫中所有的禁军,此刻都聚集在殿外。
他们将偏殿围成密不透风的铁桶,刀枪林立,寒光闪烁。熊熊火光映在那些禁军侍卫的脸上,全是冷漠的面容。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许任何人进去,更不许任何人出来。
殿内,已是人间炼狱。
被碾碎手腕的箫宸倒在地上,浓烟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每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刀子。
头顶,巨大的横梁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燃烧的木屑如雨点般落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即将砸向自己的燃烧横梁,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半点求生的**。
苏卿言那句“放手”,比这焚身的烈火更灼人,比赵渊那高高在上的羞辱更刻骨。
原来,被全世界抛弃,竟然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真的不要他了。
就在横梁断裂,裹挟着万钧之势砸落的瞬间!
一道黑影,猛地从殿后破窗而入,快如鬼魅!
来人甚至来不及看清殿内情形,只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直扑地上的身影。
“主上,走!”
追风一把将箫宸从地上拖起,嘶声怒吼。
箫宸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毫无反应,任由他拖拽着。
他的身体沉重,心,更沉。
追风对宫内地形了如指掌,他拖着箫宸,精准地避开了殿外禁军的视线死角,来到早已被他提前撬开的墙角。
那是仅容一人钻过的狗洞。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箫宸从那片火海地狱中,硬生生推了出去!
冰冷的雪花,猛地拍在脸上。
灼热与酷寒的交替,让箫宸混沌的意识被拉回了几分。
剧痛与窒息感猛然袭来,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早已被烧得不成形的手,骨头森然外露,甚至散发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他又回头,看着那座在风雪中熊熊燃烧的华美囚笼,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破败。
“追风,你怎么进来的?”
箫宸原以为,追风作为他的心腹,早在赵渊动手的那一刻,就已被斩杀。
谁知他竟能在此刻神兵天降,倒像是......早就知道有这场劫难一般。
他鼻尖动了动,嗅到异样的气息。
一种......清冽的药草香。
这味道,追风身上从没有过。
“主子......”追风从洞里钻出,半跪在地,脸上沾满烟灰,眼神却有些躲闪。
他承诺过那人,此事绝不会告诉箫宸分毫。
他迟疑了,低声道:“属下不能说。”
“不能说?”箫宸笑得大声了些,胸腔的震动牵扯着伤口,痛得他身体蜷缩。
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弄,“既然你不能说,那从今往后,便别再叫我主子了。”
这话一出,追风脸色大变!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急切而决绝:“主子!属下从不敢忘主子的救命之恩!虽然有难言之隐,但请主子放心,追风此生,绝不负您!”
箫宸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却力不从心。
“如今,本王大势已去,不过是丧家之犬。”他声音疲惫,“你便自顾逃生去吧。”
“主子,此地不宜久留!”追风见他心生死志,更是焦急,眼神里满是坚定,“赵渊是铁了心要您的命!属下此生只为追随主子而活,断没有独自逃生的道理!”
箫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重重宫阙,穿过漫天风雪,望向东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而他,身处地狱。
“赵渊......他不会杀我。”箫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绝望到想死的人不是他,“至少现在不会。”
战神的本能,在绝境中苏醒。
“杀了我,北府军三十万将士必反,边境会乱。他赵渊的龙椅,坐不稳。”
“他会把我当做被拔了牙的狗,留着看门。斩断我所有羽翼,将我死死困在京城,让我慢慢活成一个笑话,让天下人看我北境战神如何落魄潦倒。”
他眼中透出冷光:“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这比杀了我,更能让他满足。”
“主上,我们回北境!”追风听得心惊肉跳,他想起那人说的话,知道箫宸完全低估了新帝的狠辣和疯狂。
他面上更是忧急,声音恳切到近乎哀求:“只要回到北境,回到我们的地盘,我们就能重整旗鼓!”
箫宸摇了摇头。
他终于慢慢站起身,身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只是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宫外无尽的黑暗走去。
那背影,再无往日的桀骜挺拔,佝偻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老人。
“不回。”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北境没有她。”
追风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一丝......恐惧。
完了。
主上彻底完了。
原来,毁掉大晏的战神,根本不需要什么千军万马,阴谋诡计。
只需要那个女人,轻飘飘的三言两语。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龙涎香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让这死寂的宫殿更添几分诡异和压抑。
太医正跪在床边,用沾了药膏的棉签,战战兢兢地为苏卿言处理着后脑的伤口。
他的手抖得厉害,额角的冷汗颗颗滚落,砸在地上。
赵渊就站在一旁。
明黄的龙袍垂在地上,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石雕像。
但他散发的无形威压,让整个宫殿都沉闷压抑。
“陛、陛下,苏姑娘的伤并无大碍,只是皮外伤,敷了药,静养几日便好。”太医擦着冷汗,颤声回禀。
赵渊挥了挥手。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卿言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眼神脆弱,像雨中飘摇的蝶,凄美又易碎。
她很懂得,如何将“弱”,变成最强的武器。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摄政王他......”
“烧了。”
赵渊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的目光幽深,其中翻涌着偏执与疯狂。
“所有弄脏你的东西,都该被烧干净。”
苏卿言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纤弱的阴影。“是妾,给陛下添麻烦了。”
赵渊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精准地、轻轻地抚过她眼角那颗殷红的泪痣。
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眼神,却充满了侵略性。
“不,你不是麻烦。”他低语道,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你是我在地狱里,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一剂药。”
苏卿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现在,药终于到了我手里。”他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谁也别想,再碰一下。”
她没有动,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流连。
她知道,这场博弈从此刻起,才真正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她逃出了一座囚笼,却又主动走进了另一座更华美,也更致命的牢房。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陛、陛下!不、不好了!”
赵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小太监磕着头,声音发着抖,几乎要哭出来:“偏、偏殿的火......灭了。里,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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