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静室。
门窗早已被封死,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几盏油灯火苗乱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跟鬼影似的晃荡。
空气里那股味儿更冲了。
陈年烂木头、积了灰的幔帐,混着那画轴上散发出来的甜腻腐香,直往人鼻孔里钻,吸一口都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沐水笙没废话,手一挥,让所有闲杂人等下去。
屋里只剩下她和沈珏。
那幅诡异的美人图被挂在临时搭起来的香案前。
画卷垂下来,画里的女人侧身倚着窗,眼波流转。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眼神比刚才更活泛了,透着股说不出的哀怨和邪性,正死死盯着屋里的两人。
沈珏抱着胳膊站在门边阴影里,一身黑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那双眼跟鹰似的,死死锁在沐水笙身上,浑身肌肉紧绷。
只要这画敢有一点不对劲,他手里的刀绝对比鬼快。
沐水笙深吸一口气,净手,焚香。
这不是普通的香,是她特制的安魂定神香。
青烟升起来,在画卷前晕开,勉强压住了那股让人作呕的腐甜味。
此刻的沐水笙,脸上没了平日里那种插科打诨的娇憨劲儿。
她眉眼冷得像块冰,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这才是真正的方外之人。
她抬起右手,食指送到嘴边。
咔嚓。
牙齿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立马冒了出来。
不用朱砂,不用墨汁。
她指尖凌空,就着这点心头精血,灵力疯狂运转,在空气里画了起来。
每一笔都画得极慢,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铁链子。
空气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淡金色的灵光随着她的指尖亮起,慢慢汇聚成一个繁复到让人眼晕的符箓——追灵溯本符!
最后一笔落下。
符箓金光大作,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天地无极,万里追魂——溯!”
沐水笙一声厉喝,指尖猛地一点。
那道悬空的金色符文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嗖的一下,狠狠撞进了面前的美人图里!
嗤——!
画卷猛地一震。
不是风吹的,是画里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撞击!
画轴撞在墙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紧接着,原本平滑的画纸表面,像是被人扔了块石头的深潭,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波纹扫过,画上的色彩开始扭曲。
那个美人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睛,这会儿变成了两个黑漆漆的漩涡,里面隐隐传出女人的哭声,还有尖利的嘶吼。
屋里的温度瞬间掉了好几度。
油灯的火苗疯了一样跳动,差点就灭了。
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儿瞬间浓了十倍!
除此之外,还夹杂着一股子陈年墨臭和血腥气,闻着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魂魄被打散前的绝望和不甘。
沈珏袖子里的短刃已经滑到了掌心,目光锐利得能杀人。
他死死盯着画卷,又分神看着沐水笙。
沐水笙双眼紧闭,睫毛抖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这玩意儿太凶,追溯本源极其耗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拉锯。
不知过了多久。
画卷上的波纹终于停了。
画中人的样子重新定格,只是那眼神里的怨毒更深了,两行血红的泪痕挂在脸上,触目惊心。
沐水笙猛地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沈珏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样?”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焦躁。
沐水笙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摆摆手示意没事,嗓子哑得厉害。
“逮到了。”
她喘了口气,眼神极其复杂。
“作画的人……灵韵残留很深,怨念和情丝缠在一块儿,源头就在城西枯柳巷。”
“名字叫,赵文谦。”
说到这儿,她眉头皱成了川字。
“但是……这人的气息断了。”
“断得很干脆,像是自己散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
“这人恐怕早就凉了,而且死法绝对不正常。”
沈珏眼底寒光炸裂。
又是命案。
这幅邪画,无头女尸,现在又牵扯出一个老秀才。
“枯柳巷,赵文谦。”
他冷冷重复了一遍,转身就往门口走,浑身杀气腾腾。
“毛二!”
一直守在院外的贴身长随毛二,听见动静立马推门进来。
“大人!”
“带人去城西枯柳巷,找一个叫赵文谦的老秀才。”
沈珏把一块令牌扔过去。
“活要见人,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幅还在冒寒气的美人图。
“查明死因,把屋里所有跟笔墨有关的东西,全都给我带回来!别惊动官府,速去速回!”
“是!”
毛二接了令牌,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跑。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沐水笙吞了一颗益气丹,盘腿坐下调息。
沈珏没坐,他就站在那幅画面前,跟那个流血泪的女人对视。
他在试图从这妖物身上找出点凡俗的线索。
可看来看去,只觉得这画中人的眼神越来越瘆人,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画纸上爬出来索命。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毛二带着两个亲卫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三个人脸色都难看得要命。
毛二手里捧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长条玩意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大人,表小姐。”
毛二行了个礼,咽了口唾沫。
“找到了。”
“枯柳巷最里头那间破瓦房,就是赵文谦的家。”
“人……确实死了。”
“听邻居说,大概是一个月前发现的。”
沈珏眉毛一挑:“死状怎么样?官府怎么说的?”
毛二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带着股见了鬼的表情。
“回大人,小的们进去看了……现场没人动过。”
“那是个孤寡老头,没人收尸,官府草草验过就封了门。”
“那赵文谦……就坐在堂屋唯一那张破椅子上。”
“身子坐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头发梳得那叫一个整齐。”
“脸色……红润得很,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带着笑?”沈珏声音冷了下来。
“是!一种……特别满足、特别诡异的笑。”
毛二打了个哆嗦,努力比划着。
“不像死人,倒像是做了个美梦不想醒。”
“仵作没查出外伤,也没中毒,屋里连个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就报了个急病猝死。”
“邻居也说,这赵老头前些日子虽然穷得叮当响,但精神头好得很,突然就没了,大家都觉得怪,但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沐水笙这时候走了过来,脸色恢复了不少。
“手里拿着东西没?面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物件?”
“表小姐神了!”
毛二一脸佩服,赶紧把手里的粗布掀开。
里面是一支毛笔。
“他右手死死攥着这支笔,抠都抠不下来!面前破桌子上,还摊着一幅没画完的画稿。”
“画的是个女人的背影,看那衣裳样式,跟这幅……有点像。”
他指了指香案上的美人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支笔上。
笔杆是暗沉发乌的木头,透着股古朴又阴森的劲儿。
笔管靠近笔头的地方,颜色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笔尖的毫毛上沾满了已经干透板结的深褐色朱砂,硬邦邦地凝成一团。
看着就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
沐水笙伸出手:“给我。”
毛二赶紧双手奉上。
笔一入手,一股阴寒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冷的,是一种灵性散尽后的空洞,还有残留的执念在回响。
沐水笙凝神,指尖一点灵力探了进去。
灵力刚进去,就像泥牛入海。
但她“看”到了。
这笔里曾经藏着一股微弱但纯净的灵性。
那是历代主人文思积淀下来的东西。
可现在,这灵性彻底散了,只剩下一个破碎的空壳。
壳子上沾满了赵文谦生命最后时刻的精血魂力烙印。
那是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痴恋、绝望,还有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沐水笙收回手,抬眼看向沈珏。
“这支笔,叫‘点睛笔’,或者是类似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这不是凡物,是经过特殊炼制的‘灵媒之笔’。”
“用这支笔作画,能把作画人的精神、情感,甚至……生命力,直接注进画里。”
她手指轻轻抚过笔杆上那抹暗红。
“赵文谦,是用这支笔当桥。”
“用他自己的心头精血混着特制朱砂当墨。”
“更重要的是……他在作画的时候,早就存了死志。”
“他把自己的大半个魂灵,所有的痴心和执念,都当成了‘颜料’,活生生融进了这幅画里!”
沈珏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
“所以,他死的时候面带微笑,坐得安详。”
他接过了话茬,逻辑清晰得让人发指。
“因为在他看来,他的命,他的魂,已经通过这支笔,转移到了画里。”
“他觉得他在画里,跟那个女人‘团圆’了。”
沈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支笔,满是厌恶。
“这哪是什么猝死。”
“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扭曲到了极点的自我献祭!”
沐水笙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死死锁在那幅美人图上。
“而接受这份‘沉重礼物’的柳氏,显然并不领情。”
她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锐利。
“她的恐惧、厌恶,甚至那些想要毁灭画作的疯狂举动,最终激怒了画里那个东西。”
“那里面融合了赵文谦的残魂和笔中的灵性,本来就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
“柳氏的抗拒,就像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个火星子。”
沐水笙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或者说,直接激活了赵文谦临终前埋下的、最恶毒的诅咒。”
沈珏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给脸不要脸,所以翻脸了?”
“差不多是这个理。”
沐水笙眼神幽深,透着股看透人性的凉薄。
“赵文谦觉得自己这是感天动地的自我牺牲,是极致的浪漫。”
“可在柳氏眼里,这就是变态,是索命的厉鬼。”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加上画里本来就存着的必死之志,瞬间就成了最猛烈的催命符。”
拼图的关键一块,已然就位。
痴情才子以魂作画,负心佳人因画殒命。
这情债血偿的序幕,早在月前那间破败瓦房里,就已随着老秀才带着诡异微笑逝去,而悄然拉开。
如今,轮到那幅承载了太多执念与邪力的画,来索取它应得的“代价”了。
静室之中,烛火猛地跳动了几下。
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剧烈晃动。
瞧着跟那画中的影子成了精似的,正拼命挣脱束缚,想要生生撕开纸面,走入现实。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个人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沐水笙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月轮高悬。
虽然还未圆满,但那股阴冷的月华已经让人脊背发凉。
而下一轮满月,似乎已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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