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水笙第一个念头就是：

“不可能，我不可能怠惰到这个程度，你一个黑豹擅自闯进来，其他是我带进来的，不可能还有擅自闯进来的。”

黑豹说：“确实进不来你的梦，不代表那东西没进你的灵枢院啊！”

沐水笙一个激灵，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朦胧的月光。

她屏住呼吸，凝神感知——灵枢院内，除了熟睡的刘桂兰、金子，还有两只小狗崽均匀的呼吸声，确实多了一缕极其微弱、带着贪婪气息的波动。

那波动很小，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老鼠，正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移动，目标明确地朝着……西厢房的方向？

那是王嫣爽暂住的屋子！

沐水笙心中一凛。

黑豹说得没错，确实有东西摸进来了。

而且，是冲着王嫣爽那未经修炼、却天生敏锐的灵觉来的！

她悄然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指尖掐诀，一道隐形的隔音结界笼罩了整个灵枢院——不能惊动那东西，更不能让它伤到王嫣爽。

推开房门，月光如水银泻地。院子里静悄悄的，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沐水笙灵眼全开，眸底泛起淡金光芒。

只见一道灰扑扑、约莫巴掌大小的虚影，正像壁虎一样贴在王嫣爽的窗棂上，试图从缝隙里钻进去。

那虚影形态模糊，勉强能看出是只长了三只眼睛的怪异小兽，身上散发的气息贪婪而急躁。

果然是只“食灵妖”。

这种低等妖物专挑灵觉敏锐却无自保能力的凡人下手，吸食其灵觉壮大自身。

被它得手，轻则灵觉受损、精神萎靡，重则……灵眼永久闭合，甚至失明。

王嫣爽身上的“隐灵符”显然没能完全掩盖住她过于活跃的天赋，反而像在黑夜里点了盏小灯，引来了这只饿昏头的食灵妖。

沐水笙眼神一冷。这种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点精纯的破邪金光，对着那虚影轻轻一点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珠滴入热油的声响。

那食灵妖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金光穿透、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院中依旧寂静。

沐水笙却并未放松。

她走到王嫣爽房门外，手指隔空在门板上快速画了一道加固的“镇灵符”。

金光没入门板，无声无息。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自己房中，脸色凝重。

王嫣爽的灵觉天赋比她预想的还要强，普通的隐灵符只能掩盖表象，却无法压制她本能散发出的“香气”。

长此以往，只会引来更多、更麻烦的东西。

“看来，得用那个法子了。”沐水笙轻叹一声。

师尊曾传授过一种“封灵术”，可暂时封闭过于敏锐的灵觉感知，让人回归普通人的状态。

但此法有风险——若施术者修为不够，或受术者心志不坚，可能导致灵觉永久沉睡，再也无法开启。

王嫣爽的灵眼还未真正“开眼”，只是天赋使然。现在封闭，待她日后心性沉稳、修为足够时，或许还能重新开启。

总比被妖物盯上、酿成大祸要好。

只是……该如何向那丫头解释？

沐水笙揉了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

王嫣爽把那点灵觉能力当成宝贝，若是知道要“封”起来，怕是要闹翻天。

翌日清晨，王嫣爽果然精神不济。

她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哈欠连天：“奇怪，昨晚睡得特别沉，但总觉得……好像做了个很累的梦，醒来浑身没力气。”

沐水笙正在喂小狗崽，闻言抬头看她一眼——王嫣爽眉心处，那抹天生的灵光比昨日黯淡了些，但依旧活跃。食灵妖虽未得手，但靠近时散发的阴邪气息，还是影响到了她。

“小爽，过来。”

沐水笙招手。

王嫣爽乖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摸小狗：“笙笙姐姐，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看东西特别清楚？或者，偶尔能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气息？”沐水笙试探着问。

王嫣爽眼睛一亮：“有啊有啊！我有时候能看见人身边有颜色！表哥身边是灰蒙蒙的，笙笙姐姐是粉白色的，那个爬墙王爷是淡青色的……可好玩了！”

果然。

沐水笙心中了然，正色道：“小爽，你听我说。你这是一种天生的能力，叫‘灵敏感知’。但你现在还不会控制它，就像……就像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却抱着一大块金子走在闹市，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王嫣爽眨眨眼：“坏人？”

“嗯。”沐水笙点头，“昨晚，就有一个小妖怪摸到你窗边，想偷走你的‘金子’。”

王嫣爽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眼睛：“那、那我的眼睛……”

“别怕，我已经把它赶走了。”沐水笙握住她的手，“但为了你的安全，我需要在你的灵觉上加一道‘锁’，暂时把它封起来。等你长大了，懂得如何运用和保护它的时候，再解开。”

“封起来？”王嫣爽有些不情愿，“那我不就看不见那些颜色了？”

“暂时看不见。”沐水笙耐心解释，“但这能保护你。否则，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小妖怪，而是更厉害的东西。到时候，你的灵眼可能会被夺走，甚至……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这句话让王嫣爽脸色发白。她虽然喜欢那些奇妙的感知，但更怕变成瞎子。

“那……那好吧。”她小声说，“笙笙姐姐，你会帮我封起来吗？”

“会。”沐水笙点头，“不过这个过程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放松心神，不能有半点抗拒。否则可能会伤到你。”

王嫣爽用力点头：“我信姐姐！”

沐水笙让她在桃树下盘膝坐好，自己则取出一张特制的“封灵符”。

这张符用的是上等朱砂混合了她的指尖血，又用灵力温养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威力足以封住王嫣爽目前的灵觉。

她将符箓贴在王嫣爽眉心，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灵光隐曜，返璞归真。封！”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符箓金光大盛，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融入王嫣爽眉心。王嫣爽只觉得眉心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包裹起来，眼前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色彩和气息，如同潮水般褪去，世界恢复了最寻常的模样。

“好了。”沐水笙收回手，仔细查看。王嫣爽眉心的灵光已被一层柔和的金色屏障完全覆盖，不再外泄。除非修为远高于她，否则很难再感知到王嫣爽的异常。

王嫣爽睁开眼，眨了眨。视野似乎……普通了许多？她试着去“看”沐水笙身边的气息，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真的……封住了。”她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安心。

沐水笙又拿出一条红绳，穿上一枚小巧的桃木护身符，戴在她脖子上：“这个你贴身戴着，能辟邪护身。记住，今后莫要轻易对旁人说起你能看见什么，尤其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事。”

“嗯！”王嫣爽握紧护身符，认真点头。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沈珏。

他今日下朝早，换了身石青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见到沐水笙和王嫣爽坐在桃树下，脚步微顿。

“表哥！”王嫣爽跳起来，“笙笙姐姐刚帮我做了个护身符！”

沈珏目光落在王嫣爽颈间的红绳上，又看向沐水笙：“怎么了？”

沐水笙简单解释了昨晚的事和封灵术。沈珏听完，眉头微蹙：“王府也不安全了？”

“不是王府的问题。”沐水笙摇头，“是小爽的天赋太过显眼。如今封住便好。”

沈珏点点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路过八珍斋，买了些新出的点心。”

食盒打开，里面是水晶桂花糕、玫瑰酥、芝麻糖饼……都是沐水笙爱吃的甜食。

王嫣爽识趣地抱起一只小狗崽：“我去看看金子姐姐煮的羊奶好了没！”说着跑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沐水笙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忽然想起昨夜黑豹的话，抬头看向沈珏：“表哥，你昨日……是不是心神不宁？”

沈珏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确实心神不宁。

昨日下朝后，得知沐水笙去了王家宴席，又听闻姬庆云去灵枢院寻她，心中那股烦躁便挥之不去。

夜里辗转难眠，半梦半醒间，仿佛又感受到那双温柔抚慰的手……

“一些朝务罢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尝尝这茶，今年的明前龙井。”

沐水笙接过茶杯，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沈珏不想多说。

两人安静地坐着，一个吃点心，一个喝茶，阳光透过桃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许久，沈珏忽然开口：“笙笙。”

“嗯？”

“若有一日……我是说若有一日，”他斟酌着词句，“你发现我并非你看到的样子，甚至……有些……不同寻常。你会如何？”

沐水笙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师尊手札上的记载，想起梦中那只黑豹，想起沈珏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沉默片刻，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抬起清澈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

“表哥，这世间万物，本就千姿百态。人有百样，妖有百类，神魔仙鬼，各有其道。我修的是道，求的是心。只要本心不恶，行事无愧，是人是妖，是神是魔……又有什么分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清泉一样流淌进沈珏心里。

“况且，”沐水笙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表哥就是表哥。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那个会给我买点心、会担心我睡不好、会……护着我的表哥。”

沈珏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理所当然说着“表哥就是表哥”的少女，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理顺了。

是啊。

他是沈珏。

是她的表哥。

至于那些梦，那些黑气，那只豹子……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

而在那之前，他只需做好她的表哥。

“嗯。”沈珏点点头，唇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说得对。”

他拿起一块芝麻糖饼，递给她：“再尝尝这个，新口味。”

沐水笙接过，咬了一口，甜香满口。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