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阳光正好。

沐水笙换了身浅杏色绣缠枝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步摇。

这身打扮比平日庄重不少，全是刘桂兰的功劳——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去别人家做客，排面不能输，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王家的马车早就在沈府角门外候着了。

王嫣爽亲自来接，掀开帘子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一路上这丫头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笙笙姐姐，我娘特意请了醉仙楼的大厨！那八宝鸭绝了，皮酥肉嫩，还有冰糖肘子，光想我就流口水！”

沐水笙靠在软垫上，嘴角含笑听着，心思却早就飞回了灵枢院。

金子找来的羊奶，那大黄狗肯喝吗？

两只小狗崽今天看着精神不太好，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马车轱辘转得飞快，没多久就进了王府。

比起沈府那种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威严，王家这宅子透着股子富贵逼人的劲儿。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连路过的丫鬟穿戴都比别家体面。

垂花门外，王二夫人早就等着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穿着绛紫色万字纹褙子，头上赤金点翠抹额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

见人下来，她脸上瞬间堆满笑，快走几步迎上来：“这就是笙笙吧？早听小爽念叨你，今日一见，果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模样！”

这热情劲儿，把沐水笙整得一愣。

原本以为今天是来闯龙潭虎穴，面对的是个端着架子的贵妇人，谁成想是个笑面佛？

“伯母安好。”沐水笙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快别多礼！”

王二夫人一把扶住她，顺势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得像亲娘俩：“今儿都是自家人，随意些！你教小爽那些养生法子，这孩子回来天天练，性子都沉稳不少，我这当娘的必须得谢谢你。”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沐水笙只能谦虚：“不过是些粗浅法门，能帮到小爽便好。”

宴席摆在花园水榭。

初夏的风带着池塘里的荷香，吹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桌上珍馐美味摆得满满当当，八宝鸭、冰糖肘子、佛跳墙，色香味俱全。

王嫣然也在座。

一身水绿色绣兰草纹衣裙，妆容精致，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昨晚爹娘轮番轰炸，让她今天必须把尾巴夹紧了，千万不能得罪沐水笙。

她心里憋屈，面上还得装：“笙笙表姐。”

“嫣然表妹。”

沐水笙回礼，眼神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心如明镜。

这笑，假得掉渣。

众人落座。

王二夫人亲自拿公筷给沐水笙布菜：“尝尝这八宝鸭，鸭肚子里塞了糯米、莲子、红枣，最是滋补。”

沐水笙道谢接过，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鸭肉酥烂，糯米吸饱了肉汁，鲜香满口。

席间气氛诡异地融洽。

王二夫人绝口不提沈珏，只聊养生、聊京城八卦，甚至对天一观的清修生活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好奇和尊重。

王嫣爽是个没心没肺的，不停给沐水笙夹菜：“姐姐吃这个！这个也好吃！”

王嫣然安静得像个鹌鹑，只有母亲眼神扫过来时，才硬着头皮夸两句沐水笙气质好、见识广。

沐水笙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不对劲。

这哪里是鸿门宴，简直是供祖宗。

王二夫人这态度太殷勤，甚至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想起临出门前，沈珏让毛二传的那句话：“王家若有招待不周，表妹直言无妨。”

当时觉得奇怪，现在看来，表哥这是早就敲打过了？

正琢磨着，王二夫人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听说笙笙前几日帮隔壁靖安郡王调理身子？那失眠症，太医都挠头呢。”

来了，正题在这儿等着呢。

沐水笙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坦然：“郡王那是阴气侵体，我用安魂香辅以药膳，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原来如此。”

王二夫人笑得更深了：“笙笙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了得。难怪老太君疼你，连珏儿都……”

她故意顿住，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沐水笙的脸。

沐水笙面不改色：“老太君仁善，表哥……也不过是尽地主之谊。”

这话回得漂亮。

既没否认也没承认，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

王二夫人见问不出什么，识趣地转了话题，聊起最近流行的花茶。

桌底下，王嫣然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母亲这般迂回试探，说明沐水笙在沈珏心里的分量，比她想的还要重！

吃到尾声，王二夫人让人端上一盅冰糖燕窝。

“上等血燕炖的，养颜润肺，笙笙尝尝。”

沐水笙刚舀起一勺，动作突然顿住。

她眉头微蹙，勺子“叮”的一声放回碗里。

“怎么了？”王二夫人心头一跳，“不合口味？”

“不是。”

沐水笙摇摇头，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水榭外的池塘上。

水面波光粼粼，看似平静。

“伯母，这池塘……近日可有人落水？或者，有婴孩在此没过顶？”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空气瞬间凝固。

王二夫人脸色骤变，手里茶盏差点没拿稳：“笙笙何出此言？”

沐水笙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盯着水面缓缓道：“这池塘里怨气凝聚，新魂未散。怨气中带着婴孩啼哭之象……若放任不管，恐会形成水魅，家宅不宁。”

王嫣爽吓得“啊”了一声，噌地窜到沐水笙身后：“真的假的？我怎么没感觉？”

“你修为不够。”

沐水笙转头看向王二夫人：“伯母若信我，让人在池塘四角各埋一枚开光铜钱，池边种三丛艾草。七日内别让人靠近，尤其别让孩子在这儿玩。”

王二夫人脸色煞白。

她虽然半信半疑，但一想到沈珏那块差点砸死人的“砖头”，哪里敢不信？

“我这就让人去办！多谢笙笙提醒！”

王嫣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沐水笙，难道真有点通灵的本事？

宴席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临走，王二夫人塞了一堆厚礼。

两匹上好云锦，一套赤金头面，还有一匣子名贵药材。

“这些药材制香用得上。”王二夫人笑得无比亲切，“日后常来坐坐。”

沐水笙推脱不过，只能收下。

回程马车上，王嫣爽凑过来，压低声音：“笙笙姐姐，池塘里真有怨魂？”

“嗯。”

沐水笙点头：“怨气不重，应该是意外溺亡的，还没成气候。化解了就没事。”

“你太厉害了！”王嫣爽满眼崇拜，随即又嘟囔，“我娘今天怪怪的，对你客气得过分……肯定有事儿。”

沐水笙笑了笑，没接话。

这事儿明摆着，王二夫人前倨后恭，必然是因为沈珏。

回到沈府，沐水笙直奔灵枢院。

金子正拿着细棉布蘸羊奶，一点点往两只小狗嘴里喂。

大黄狗躺在窝里，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它不喝奶了。”

金子眼圈红红的，带着哭腔：“从早上就开始没精神，叫也不应。”

沐水笙蹲下身，手掌轻轻抚上大黄狗的头。

黄狗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舌头费力地舔了舔她的手心。

那是最后的告别。

眼神渐渐涣散，原本还有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它要走了。”

沐水笙声音很轻：“你照顾得很好，它走得没受罪。”

金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表小姐，您不是会法术吗？能不能……”

沐水笙摇头：“魂体受损，药石无灵。这是命数。”

日落时分，大黄狗在窝里咽了最后一口气。

两只小狗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围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发出细弱的呜呜声，听得人心碎。

沐水笙让金子把大黄狗埋在院角的桃树下，亲自念了一段《往生咒》。

夜色深沉。

沐水笙抱着两只小狗崽，入了梦境。

桃花源里，灵气充沛。

小奶狗的魂魄纯净，一落地就在草地上撒欢打滚。

沐水笙用灵力温养它们，又幻化出温热的羊奶喂食。

黑豹今天来得晚了些。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鼻翼翕动，瞬间皱起眉头。

【哪来的奶腥味？】

“是那两只小狗崽。”

沐水笙一边喂奶一边解释：“它们母亲……不在了。我带进来照顾几天。”

黑豹瞥了一眼那两只在草地上蹦跶的小毛团，满脸嫌弃。

【麻烦。】

嘴上说着麻烦，身体却很诚实。

它没赶狗，也没发火，径自走到沐水笙脚边趴下，闭目养神。

沐水笙盘膝而坐，口中诵念《清静经》。

一手轻轻抚摸着黑豹顺滑的皮毛，另一只手揉着凑过来的小狗崽软乎乎的肚子。

梦境里，一豹、一人、两狗。

画面竟然出奇的和谐。

现实中，沉睡的沈珏嘴角微微上扬。

今夜的梦里，除了那令人安心的抚慰，似乎还多了些……

淡淡的奶香，和稚嫩的呜咽声。

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