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水笙听得心惊肉跳。
神魂崩散。
这四个字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猛地看向沈珏。
他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只冷透的茶盏,指节泛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冷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判词。
“师兄!”沐水笙忍不住了,语气急促,“别卖关子了!既然知道是‘残魂转世’,根源找到了,解法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炸了吧?”
玄尘子摸了摸下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珏身上,带了几分玩味,也带了几分罕见的严肃。
“解法有。但险。”
他竖起一根手指。
“沈首辅,你那‘伏矢’兽魂,现在就是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疯兽。你以前用的清心咒、安魂香,是在给笼子加锁。但这兽魂是你本源的一部分,它在长大,笼子迟早会被撑爆。”
“堵不如疏。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融。”
“融?”沈珏掀起眼皮,眸底暗潮涌动。
“对,驯服它,接纳它,让它从‘反客为主’变成‘唯你所用’。”玄尘子语气铿锵,“这过程跟在刀尖上跳舞没区别。你需要钢铁一样的意志力,在它反扑的时候守住灵台清明。一旦失守,你就彻底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沐水笙。
“但这还不够。沈首辅一个人扛不住。他需要一个‘锚点’,或者说……一个‘人形镇定剂’。”
沐水笙一愣:“我?”
“没错,师妹。你灵海特殊,灵力纯净得离谱,又带着一股子包容万物的生机。尤其是最近……”玄尘子眯了眯眼,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的眉心,“你身上多了一股浩然之气,正好能压制那兽魂的邪性。”
那是璃的气息。
沐水笙心知肚明。
玄尘子继续道:“你和他梦境相连,那黑豹对你不仅不排斥,甚至还挺……馋你?咳,挺依赖你。在他尝试融合兽魂、神智濒临崩溃的时候,你就是那座桥。你要用你的灵力,去安抚那头野兽,把它拽回来。”
这听起来简直是送羊入虎口。
要深入沈珏那充满暴戾和杀戮的精神世界,直面那头恐怖的上古凶兽。
稍有不慎,别说救人,沐水笙自己都得搭进去,轻则神魂受损变成傻子,重则跟着一起玩完。
花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珏没说话。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眉头紧锁。
这太危险。
他不愿把她卷进这种必死的局里。
刚要开口拒绝,一道清脆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行。我干。”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利弊,干脆利落得像是在答应明天早上吃什么。
沈珏猛地抬头。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眼中,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错愕、震动、不解,还有一丝被狠狠触动后的……滚烫。
沐水笙迎着他的目光,耸了耸肩:“看我干嘛?师兄都说了我是‘特效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她弯起眼睛,笑得有点狡黠,“表哥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吧?”
沈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嗯。”
玄尘子在旁边“啧”了一声,牙酸得不行。
“行了行了,别在这上演‘情深义重’了。既然决定了,那就得做准备。”
他瞬间变脸,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范儿荡然无存,搓着手,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市侩笑容,简直像个刚开张的奸商。
“师妹啊,你看,这研究古籍得耗费心神吧?打听‘上古战神’的消息得跑腿费吧?还有刚才为了给沈首辅算这一卦,师兄我可是折损了不少修为……”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手伸向了桌上那堆沐水笙刚从宫里带回来的赏赐。
沐水笙眼皮直跳:“师兄,你还要不要脸?”
“脸面值几个钱?能换酒喝吗?”玄尘子理直气壮,手脚麻利地挑拣起来,“这块古玉不错,蕴养神魂的好东西,征用了。这盒百年参王?勉强凑合,拿去补补身子。还有这个……”
他像进货一样,把桌上值钱的、有用的东西划拉走了一大半。
沈珏看着这一幕,非但没生气,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推了过去。
“这些,算作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玄尘子眼睛瞬间亮成了探照灯。
他一把抓过银票,塞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沈首辅爽快!贫道这就回去翻师父留下的老底,一定把那融合法门给抠出来!”
说完,他生怕沐水笙反悔把东西抢回去似的,抱着一大堆财物,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走了走了!有消息给你们传信!”
话音未落,人已经翻墙出去了,只留下一扇还在晃荡的窗户。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上,居然显出几分难言的亲昵。
沐水笙有点不自在地抓了抓衣角。
刚才答应得太快,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可是上古凶兽啊……
“怕吗?”
沈珏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了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冷冽香气。
沐水笙抬头,撞进他那双深邃专注的眸子里。
那里面的坚冰已经融化,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湖水,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有点。”沐水笙老实承认,“毕竟那黑豹看起来挺凶的,牙还那么尖。”
沈珏垂眸,看着她发顶那颗微微晃动的珠翠,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
“我会控制住它。”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立誓。
“绝不让它伤你分毫。”
哪怕拼着神魂俱灭,他也会在失控前,先了结自己。
沐水笙心里一颤。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决绝。
“别说什么伤不伤的。”她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说了,我有璃……咳,我有秘密武器,谁怕谁啊!”
沈珏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困扰了二十年的梦魇,让他活得像个行走在地狱边缘的孤魂野鬼。
可今晚,这地狱里,透进来了一束光。
“夜深了,回去吧。”
沈珏收回手,克制地退后半步。
“我送你。”
一路无话。
月色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
到了灵枢院门口,沈珏停下脚步。
“进去吧。”
沐水笙推开院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背着手,站在月光里冲他灿烂一笑。
“表哥,虽然这事儿挺难的,但我信你。你也得信我。”
少女的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像是初春破冰的第一缕暖阳,直直照进他阴暗潮湿的心底。
沈珏站在阴影里,手指微微蜷缩。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直到沐水笙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院门“吱呀”一声合上,沈珏才缓缓转身。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前路依旧凶险,但他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份认知,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重新有了跳动的实感。
灵枢院内。
沐水笙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腿有点软。
“刚才装得太淡定了,其实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小声嘀咕。
灵海深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龙吟。
“出息。”
小白龙璃甩了甩尾巴,语气嫌弃,却透着一股子傲娇。
“怕什么?有本龙爷在,那头蠢豹子要是敢造次,爷一尾巴抽飞它!”
沐水笙扑哧一声笑了。
“是是是,龙爷威武。”
她在心里回应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真要在梦里跟它‘谈心’?”
“谈个屁。”璃翻了个白眼(虽然它并没有眼白),“那是凶兽,讲道理是没用的。得打!打服了再谈!不过既然你是‘桥梁’,那就先试着给点甜头。下次入梦,你带点灵力过去,那家伙饿了千八百年了,对你的灵力肯定没有抵抗力。”
沐水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投喂?
把上古凶兽当猫养?
这操作,怎么想怎么刺激。
她握了握拳,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既然上了贼船,那就干票大的!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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