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江诃心神俱震，几乎脱口而出。
他见过混沌中自己少年时期的模样，在碎片记忆，在混沌的角落，但绝无可能与眼前这个存在完全相同！
“当然，混沌本就分时候。”
那个酷似江诃的存在似乎看穿了他的惊骇，阴冷的眸子微微转动，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带着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所见的‘你’，是经过认知裁剪，被时间与经历雕琢后的‘形态’。是河流中段的一捧水，沾染了途经的沙石与落叶，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所谓的‘自我’。”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冰冷的凿子，敲在江诃的心防上，“而我，是源头，是尚未分化、未被定义的‘混沌’。是那捧水在成为水之前，弥漫在天地间，无形无质、无所不包，却也……一无所是的时候。”
“祂们称我为——混沌之主。”
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与江诃相似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充满诡异感。
“你的认知，你的记忆，你所谓的‘经历’，就像投入混沌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赋予了混沌暂时的、粗糙的形态。你看到银发圣女，因为你潜意识里勾勒过至善人神的影子；
你期待沙迦复苏，因为你知晓他的传奇，心向往之；
你经历的时间跳跃，因为你的知道扰动了此界的空间，让它疯狂地朝着你记忆中该有的剧情加速坍缩……”
他伸出一只同样与江诃相似，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一抓。
周围的混沌气流随之扰动，隐隐勾勒出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圣女垂眸，沙迦苏醒，红魔咆哮……却又瞬间溃散，重归混沌。
“这个世界，这本书，因沙迦的执念与牺牲而成，本是独立的故事。你的闯入，你的认知和记忆，就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墨滴散开，侵染了整杯水，让它呈现出墨滴的形状与颜色。
你以为你在探索，在战斗，在解开谜题……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不过是在阅读一本，被你自己的意识，无意中篡改，加速，并强行演绎出来的，‘自定义’的故事书罢了。而我……”
他顿了顿，那双阴冷的眸子直视江诃，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看到其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我，就是那滴墨最核心的，未被你自我认知完全驯服的部分。是你带来的混沌本质，在此界被无限放大后，凝聚出的……倒影。或者说，是你所有未知与未被理解的潜意识，在此地的具现化。”
“我是你带来的因，也是与此界产生畸变的果。我是你，却也不是你。我是你闯入此界时，身上所沾染的，属于‘混沌’的那一部分本质，于此地的显化。”
“现在，”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周围翻涌的混沌气流也随之变得狂暴而充满压迫感。
“你这个因，这个搅乱一切的变量，准备好承受你自己带来的果了吗？准备好……面对你这段被加速，被扭曲的旅程，最终指向的真相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混沌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以他为中心，那些原本只是缓慢流淌的混沌气流，开始疯狂旋转、凝聚，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他正在吸收，吞噬这片空间内所有可被利用的源于“混沌”的力量。
最先被引动的，是那些刚刚被净化，尚未完全消散的红魔本质的混沌碎片！
只见无数星星点点，带着不祥暗红色的光粒，从混沌气流深处被强行剥离抽取，疯狂涌向那个悬于天幕之上的身影。
这些蕴含着水，火始祖残力，无尽怪物怨念与死寂毒素的能量，曾是构成红魔的基石，此刻却成了滋养这存在的食粮。
“吼——！！！”
一声混合了红魔的暴戾，混沌的虚无，以及一种更深邃恐怖的嘶吼，猛地从那道身影中爆发出来！
他的形态开始发生恐怖的畸变——皮肤染上狰狞的紫黑色，体表浮现出不断翕动的裂纹，背脊隆起，伸出残破的翅翼虚影，身后一条弯曲的蝎尾凝聚成型……
他正在将自己，塑造成红魔的模样！
这具新生的“红魔”之躯，散发出的威压远比之前被净化掉的真正红魔更加恐怖、更加纯粹！那不仅仅是毁灭与毒素的聚合，更融入了“混沌”本身那消解一切、同化万物的本质特性。
它的气息节节攀升，瞬间突破了某种界限，达到了一个让江诃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层次——无限逼近，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始祖的领域！
真正的半步始祖！
像是之前的物质系始祖霍恩洛厄一样的存在！
如果说之前的红魔只是能量层次达到，而现在，它已经无限逼近王的层次！
它是由江诃自身混沌本质倒影，吸收此界残留红魔本源，再融合了这混沌空间本身特性而形成的恐怖存在！
不再是被动承受净化的“错误造物”，而是主动掌控混沌，意图吞噬一切的“混沌之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江诃。
面对这种源自自身，又被无限放大强化的恐怖存在，面对这半步始祖级的绝对威压，他体内的感知疯狂示警，元素之力几近凝滞，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
然而，就在这绝境之中，江诃眼角的余光，或者说某种冥冥中的感应，让他下意识地，艰难地转动目光，向下望去——
天幕之下，并非无尽的黑暗或混乱的气流。
在那里，向下延伸的视野尽头，不知何时，竟然矗立着一棵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古树！
它贯穿了上下，树根似乎扎入无尽深远的混沌底层，树冠则没入上方更晦暗的虚空。
它的树干呈现出一种非金非木的奇异质感，流淌着混沌的七彩流光，枝叶舒展，每一片叶子都仿佛蕴含着一个小世界的光影，散发出神秘、古老、包容一切的浩瀚气息。
混沌之树！
江诃曾在意识混沌深处惊鸿一瞥的神秘存在！
现在更像是混沌的另一个侧面，代表着孕育，演化与包容的生之面。
此刻，混沌之树巨大的树干上，流淌的七彩混沌光芒骤然变得无比璀璨！
一道恢弘、纯净、蕴含着无尽生机的七彩光柱，猛地从树冠顶端喷薄而出，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撕裂了昏暗的混沌，照亮了这方扭曲的天地！
光柱没有攻击混沌之魔，瞬间笼罩了江诃所在的这片区域！
天翻地覆！
就在被光柱笼罩的刹那，江诃对空间的感知瞬间颠倒、重置！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处，仰望“混沌之魔”的视角，其实才是这片混沌空间的“反面”，是被扭曲和压抑的一面。
而现在，在混沌之树光芒的照耀下，空间被校正了！
他站在了坚实的混沌基底上，而那个刚刚完成蜕变，散发着半步始祖威压的“混沌之魔”，则被光芒“推”到了上方，仿佛悬挂在倒置的天幕上，陷入了某种被光芒隐隐排斥，压制的“混沌反面”！
空间概念的瞬间转换，让江诃心神剧震，但也带来了一丝喘息的间隙。
这是它在告诉我，那个“我”与我不同吗……
“江诃！”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的女声，竟穿透了混沌空间的层层阻隔，在他身后响起！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江诃身后那片混沌空间，竟然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强行撕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之外，隐约可见熟悉的身影和流动的七彩流光。
一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从裂口中疾冲而入，瞬间来到了江诃身旁。
深红的发丝在混沌气流中飞扬，绝美的容颜上此刻布满了担忧与少有的凌厉，正是夏莲（红莲）！
她竟然凭借着混沌之树开辟的通道，不顾一切地强行闯入了这片核心的混沌空间！
“那是……红魔？！”
红莲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下方天幕中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畸变身影，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它怎么会……气息还变得如此可怕？！沙迦前辈不是已经……”
她的疑问戛然而止。
因为她猛地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江诃。
四目相对的瞬间，红莲敏锐地察觉到，江诃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眸，此刻光芒却略显黯淡，眼底深处翻涌着她曾经见过的剧烈情绪波动。
一如曾经云海国，一如曾经雪中无畏。
震惊、茫然、自疑，甚至是一丝深藏的……恐惧？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而是打心底里害怕这个怪物会出去伤害到身边人的绝望。
太多疑问涌上夏莲心头：江诃为何会独自在此？这恐怖的红魔变体从何而来？这片诡异的混沌空间又是哪里？江诃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情绪又是为何？
但最终，所有的疑问，在看到江诃眼中那一闪而过出现的脆弱神情时，都被她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震惊与困惑，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上前一步，站到了江诃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挡住了部分来自上方“混沌之魔”的恐怖威压。
仿佛能驱散一切迷雾与寒冷，只留下最纯粹的清脆动听：
“别怕。”
她侧头看向他，深红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温柔，却又带着十影王独有的，足以斩断一切困境的凌厉与担当：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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