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丁星灿重返情绪演绎协会总部。他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恢复的疲惫，但步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他没有再使用任何遮瑕产品，左眼下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清晰地暴露在协会大厅明亮得过分的灯光下，如同一个无声的宣言。

这自然引起了细微的骚动。过往的工作人员和同行们，目光在与他习惯性接触后，总会不由自主地在他左眼下方多做片刻停留，随即迅速移开，掩饰着惊讶与探究。丁星灿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平静地走向自己的工作室区域，仿佛那颗泪痣本就该在那里，如同呼吸般自然。

就在他即将踏入专属通道时，一个略显怯懦又充满激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丁……丁首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着协会统一派发的、略显宽大的实习生制服的女孩，正站在几步之外，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崭新的记录光板，脸颊因紧张和兴奋而泛着红晕。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刚满二十岁，眼睛很大，瞳孔是罕见的、如同初生小鹿般的浅褐色，里面闪烁着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纯粹的崇拜光芒。

丁星灿认得她。动小茹，本届实习生中最具天赋的一个，据说对情绪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被几位导师誉为“璞玉”。

“有事？”丁星灿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和一些。或许是女孩眼中那过于干净的光芒，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澜。

“我……我叫动小茹，是本届的实习生。”女孩连忙鞠躬，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我……我看了您昨天在新晋学员大师课上的示范……关于‘喜悦’的第三种层次，那种内敛的、如同晨曦微光般悄然弥漫的演绎……我……我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激动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我练习了整整一个晚上，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情绪调动技巧，但始终无法触摸到那种境界的边缘……丁首席，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您能……您能稍微指点我一下吗？哪怕只是一句话！”

她双手将记录光板捧到胸前，像献上最珍贵的贡品，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与纯粹的、对艺术顶峰的向往。

丁星灿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充满朝气、尚未被演都这个巨大机器彻底打磨过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毫无杂质的崇拜，那对“完美演绎”心无旁骛的追求，那相信凭借努力和天赋就能触及艺术星河的……天真。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刚踏入协会，对情绪演绎充满神圣感，相信技巧可以抵达灵魂，相信舞台是情感圣殿的，年轻的丁星灿。那时的他，眼中也曾有过类似的光芒，虽然可能不如小茹这般纯粹，但同样炽热，同样相信着某种……如今在他看来已然虚幻的梦想。

他曾几何时，也是如此这般，仰望着当时的首席，渴望得到一句点拨，渴望在情绪的宇宙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辰。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丁星灿的心头。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刺痛感的怜悯。

他怜悯这个女孩，因为她所仰望的“艺术高峰”，或许本质上是一个吞噬灵魂的陷阱。她所追求的“完美演绎”，可能正是一条通往他所经历的那种“空心化”的不归路。

他几乎可以预见，如果小茹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若干年后，她或许会成为另一个柳梦，熟练地运用着技巧，戴着完美的面具，游走在各种场合，眼神深处却只剩下公式化的热情和无法与人言的疲惫。或者，更糟……

协会大厅的金色光芒洒在小茹身上，却让丁星灿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个看似培养艺术家的圣殿，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生产情绪商品的精致工厂？而小茹这样的“璞玉”，正是这个工厂最渴望的、未经雕琢的优质原料。

他应该说什么？

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你所追求的，可能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告诉她这个行业的背后，隐藏着以吞噬他人真实情感为乐的怪物？那太残忍，会瞬间摧毁这个女孩眼中所有的光。而且，她也绝不会相信。

或者，像其他导师一样，给她一些冠冕堂皇、关于技巧和感悟的指导，将她更深地推入这条既定的轨道？

丁星灿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小茹脸上的红晕渐渐被不安取代，捧着光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眼中的星光也黯淡了几分，仿佛随时会熄灭。“对……对不起，丁首席，是我太冒失了……”她怯生生地想要收回光板。

“不。”丁星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她此刻的崇拜，看到更遥远的未来。

“你追求的‘晨曦微光’，”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它的核心，不在于技巧的叠加，而在于……相信。”

小茹愣住了，困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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