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赫耳墨斯逻辑迷宫的那一刻,并非进入另一片领域,而是坠入。
丁星灿的意识体刚脱离那些冰冷银灰的符号残响,便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粘稠而沉重的引力攫住。那不是物理的拉扯,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存在本身的、来自情感深处的向下沉降感。仿佛脚下坚实的逻辑荒漠突然化为流沙,而流沙之下,是无边无际的、由纯粹悲伤构成的海洋。
他“落”了进去。
没有水花,没有声响。
只有瞬间浸透的、深蓝色的寂静。
这里没有光,或者,这深蓝色本身就是光——一种吸收了所有其他色彩、只留下最纯粹哀伤的暗光。它不刺眼,却无处不在,渗透每一寸意识感知。
丁星灿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深海的水滴,孤独地悬浮。周围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斥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凝滞的悲恸。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比赫耳墨斯的逻辑迷宫更加无孔不入。它不设陷阱,不玩游戏,只是存在着,以其绝对的、庞大的、悠久的悲伤包裹着你,浸润着你,试图让你明白——不,不是明白,是成为——这悲伤的一部分。
悲伤主宰——尼墨西妮。她并非一个等待来访者的“存在”,她就是这片悲伤之海本身。她是所有人类历史中,每一个未被安慰的哭泣,每一次心碎后的空洞,每一场失去后的茫然,每一份绝望中的沉默……所有这些悲伤情感在集体潜意识深处沉淀、汇聚、最终获得的一种朦胧而庞大的集体性意识。她不思考,不谋划,只是承载着这无穷无尽的悲伤,并本能地试图让所有进入其领域的意识,感受到同样的重量,直至放弃挣扎,沉入永恒的蓝色安眠。
丁星灿的意识体开始变重。
并非外来压力,而是从内部滋生。无数细微的、悲伤的“触须”从这片深蓝之海中悄然伸出,缠绕上他的意识体,不是攻击,而是共情连接。它们将他拉入一个又一个悲伤的瞬间——
· 他看到一个母亲紧紧抱着在战乱中死去的孩童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兽类般的哀鸣。 那份失去骨肉的剧痛,直接烫在他的意识核心。
· 他感受到一个老人坐在空荡房间里,抚摸着褪色照片,窗外夕阳西下,屋内时光停滞的孤独与缅怀。 那无边的寂寥像冰水灌入他的胸腔。
· 他体验到梦想破碎的瞬间,所有努力化为乌有,未来只剩灰烬的绝望与自我怀疑。 那沉重的虚无感拖拽着他下沉。
· 他甚至被动地、碎片化地感受到那些“**服务器”受害者被抽取情绪时的麻木空洞,感受到演都普通人在旧体系下日复一日的压抑与无望…… 这些悲伤或尖锐或沉闷,如同无数根不同频率的哀伤之弦,同时在他的意识中被拨响。
眼泪——意识体的眼泪,由纯粹悲伤信息构成的深蓝色光点——不受控制地从丁星灿的意识体(模拟出面部的位置)涌出,汇入周围的海洋。每流出一滴,他的自我认知就模糊一分,属于“丁星灿”的独特色彩(那泪痣的金色光晕)就黯淡一丝。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一种“放下一切”、“停止挣扎”、“融入这悲伤并得到永恒宁静”的巨大诱惑。
是啊,为什么要反抗呢?真实带来了那么多痛苦。同伴死去,城市破碎,前路迷茫。爱意味着可能失去,责任意味着无尽负担。融入这片悲伤之海,不再有期待,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爱恨纠葛……多么……轻松。
他的意识体开始缓缓下沉,向这片深蓝之海更深处,那真正万籁俱寂、连悲伤都变得模糊的绝对宁静中沉去。泪痣的光晕越来越暗,几近熄灭。
就在这时——
在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悲伤洪流中,一丝微弱却异常尖锐的触感,刺破层层哀伤的包裹,碰到了他的意识核心。
那不是悲伤。
那是……愤怒。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炽热、不肯屈服的愤怒。像漆黑冰层下突然跃起的一点火星。
这愤怒不属于尼墨西妮的海,它来自丁星灿自己的意识最深处。它源于刚才那些强加于他的悲伤片段中,那些不公、压迫、剥夺的场景——战乱对生命的践踏,孤独对晚年的侵蚀,梦想被无情粉碎,人性被机器剥削……
这愤怒是如此微弱,与周遭浩瀚的悲伤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但它存在。它以愤怒的形式,对抗着让人沉沦的悲伤,扞卫着“丁星灿”这个意识体对不公之事应有的反应。
紧接着,愤怒的火星旁,又一点微光挣扎亮起——是不甘。不甘心就这样沉没,不甘心那些逝去的同伴白白牺牲,不甘心“真实”的火种刚刚点燃就被无尽的悲伤淹没。这不甘源自他一路走来的坚持,源自对林珂珂、小茹、梅、铁砧……所有活着的人的承诺。
然后,是眷恋。对林珂珂指尖温度的眷恋,对小茹笑容的眷恋,对同伴并肩时哪怕片刻安宁的眷恋,甚至对这座伤痕累累城市中,那些在废墟上开始活动、试图重建的渺小身影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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