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纪念之日

天色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清理过的城市上空。没有雨,也没有风,空气凝滞,带着初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往日废墟清理的敲打声、运输车辆的引擎声、甚至街头的零星交谈声,在今天都消失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巨大而肃穆的寂静里。

没有统一的指令,没有官方的强制规定。这寂静,是幸存者们自发选择的。

纪念仪式的场地,选在曾经的“塔耳塔洛斯”数据中心废墟前的空地上。那个象征着旧体系罪恶核心的黑色巨塔已经倒塌大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和焦黑的混凝土残骸,像一具被烧焦的巨兽骨骸,沉默地指向天空。废墟周围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并非防止破坏,而是防止有人不慎踏入不稳定的区域。

空地上没有搭建高台,没有摆放鲜花——在这个物资依旧匮乏的时节,鲜花是奢侈品。只有一片被粗略平整过的土地,中央用从废墟里收集来的、相对完整的深色石块,垒起了一个简陋的、低矮的圆形石堆,象征着一座无名的坟茔。

石堆前,没有任何名字。

因为逝者太多,多到无法一一镌刻。

他们死于网络贷逼仄的绝望,死于数据中心维生舱内无声的榨取,死于“欧米伽协议”启动前夕的武装镇压,死于反抗路上的每一次冲锋与坚守,也死于混乱与饥荒的余波。

他们是陈默,是阿默,是老赵口中的老王和小李,是无数个只有编号或连编号都没有的“**服务器”,是街头倒毙的无名者,是每一个在旧时代暗影里熄灭的、未曾被看见的生命。

仪式在午后开始。

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沉默地走来。没有组织,没有队列,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缓缓汇聚到这片空旷而沉重的土地周围。他们穿着最素净的衣服(很多只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哀恸和疲惫。有人相互搀扶,有人独自蹒跚,更多的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孩子也似乎被这气氛感染,紧紧攥着大人的手,睁着茫然的大眼睛。

丁星灿、林珂珂、梅、老陈、铁砧(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离石堆最近。他们身后,是“真实之境”的成员,小茹安静地站在梅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叠好的、褪色的浅蓝色布头。幽灵没有实体,但他控制着几个布置在场地周围、经过伪装的简易音频和摄像设备,记录着这一切,同时确保临时通讯网络在今天保持静默,以示尊重。

更后面,是委员会的成员,刀疤脸女人、周主管等人也都在列,所有人都褪去了平日的争执与算计,面容肃穆。再往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市民。

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一直蔓延到废墟的边缘,延伸到更远的街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和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呼吸声。

时间到了。

丁星灿向前走了一步,走到石堆前。他没有拿任何讲稿,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面对着那块象征无名逝者的深色石堆,也面对着身后成千上万道沉重的目光。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扩音设备,但他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到了最前排人们的耳中,更通过幽灵布置的、连接着外围简易扬声器的设备,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今天,我们不庆祝胜利。”

第一句话,就定下了基调。

“今天,我们只是站在这里,站在废墟前,站在死去的人曾经站立、挣扎、或者倒下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过大悲大喜后的沉静,和挥之不去的沙哑。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的纪念——死去的人,什么也不需要了。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需要。我们需要记住,他们曾经来过,活过,爱过,恨过,痛苦过,也或许……曾经希望过。”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被苦难雕刻过的脸。

“我们需要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不是死于天灾,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一个精心设计的、把人当作数据、当作燃料、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零件的制度。死于贪婪,死于冷漠,死于对‘控制’和‘效率’的疯狂追逐,死于对‘真实人性’的恐惧和践踏。”

他的话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剖开了每个人心底尚未愈合的伤口。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快又竭力忍住。

“我们更需要记住,他们中的许多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作为‘人’的尊严。陈默在维生舱里,或许还在做着关于家人的梦;阿默在街垒前,选择用身体挡住能量光束;无数反抗者,明知可能会死,还是拿起了能找到的任何武器……他们用他们的死,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那就是——作为一个人,真实地活着,自由地感受,有尊严地选择的权利。”

丁星灿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那份沉重几乎要压垮他的喉咙。他左眼下的泪痣,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只是一个黯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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