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风很大。
吹过破碎的玻璃幕墙缺口,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平台上残留的灰烬和细小的金属碎片,在空中打着旋。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硝烟、焦土和淡淡的、难以散去的血腥味,但比塔内那封闭的滞重感要清冽许多,也……空旷许多。
丁星灿和林珂珂站在曾经是透明穹顶、如今只剩下扭曲金属框架的边缘。脚下是近千米的高度,整个演都——或者说,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由内而外大手术的庞大城市——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
没有鸟瞰图的那种壮丽规整。
目之所及,是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伤疤。
城市中心的“塔耳塔洛斯”数据中心已经化为仍在冒烟的黑色废墟,像一块丑陋的痂,牢牢扒在大地上。以它为中心,冲击波和战斗的痕迹呈放射状蔓延开去,无数建筑或倒塌,或残破,或布满焦黑的弹孔与能量灼痕。曾经流光溢彩的空中交通网多处断裂,悬浮车残骸像被巨人随手丢弃的玩具,散落在街道、楼顶、甚至嵌在墙体里。几条主要干道上,浓烟尚未完全散去,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拖出长长的、疲惫的影子。
混乱的痕迹随处可见。街垒的残骸,翻倒的车辆,散落的武器碎片,还有……一些来不及清理的、被临时遮盖的零星残迹。
这不是新生。
这是劫后余生,**裸的,带着血痂和脓疮的,真实的、未经美化的余生。
沉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许久。只有风声呼啸。
丁星灿的左肩和右手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暗伤。林珂珂紧挨着他站着,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扶着旁边冰冷的金属框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侧脸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眼神空茫地掠过下方的疮痍,没有聚焦。
“小茹醒了。”丁星灿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是他们离开临时医疗点后,第一次独处,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林珂珂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右手上,又移到他脸上,轻轻“嗯”了一声。“梅姐说了。脑震荡,需要静养,但……没有生命危险。”她的声音同样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又是一阵沉默。
“阿默他们……”林珂珂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风吹散,“还有很多人……没找到,或者……”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丁星灿握紧了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我知道。”他只能这么说。任何安慰在这样沉重的失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一切,目睹了牺牲,感受过绝望和希望交织的疯狂。有些伤痛,只能自己背负,旁人连分担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越过那些废墟和硝烟,在城市的边缘,靠近曾经的工业园区和废弃码头一带,他看到了一些不同的景象。
有几处相对完好的大型仓库或厂房上空,升起了笔直的、似乎是炊烟的淡灰色烟柱。一些细小的人影在废墟间缓慢移动,像是在清理、搜救,或者……试图从瓦砾下找出还能用的东西。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零星的、简陋的旗帜或布条挂了起来,在风中飘荡。
死寂中,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活动迹象。
“幽灵说,部分区域的通讯在恢复,有几个街区自发组织起了临时的互助点,分享食物和水,照顾伤员。”丁星灿陈述着从梅那里听来的消息,语气平淡,没有刻意渲染希望,“陆天明死了,他的核心武装力量在最后一波反抗和系统崩溃中基本瓦解。剩下的一些零散守卫和投机者,要么逃了,要么……暂时不敢动了。”
“暂时。”林珂珂重复了这个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更深重的忧虑。
“嗯,暂时。”丁星灿承认,“旧的规则碎了,新的……还没建立。混乱、争夺、甚至新的罪恶,可能随时会冒出来。”他经历过人性最晦暗的一面,深知秩序的脆弱。陆天明的覆灭,只是拔掉了一个最大的毒瘤,但滋生毒瘤的土壤——恐惧、贪婪、冷漠、绝望——还远远没有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珂珂,目光沉静:“但我们还在这里。”
林珂珂也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里,除了疲惫和悲伤,还有别的东西在慢慢凝聚——一种同样沉静的、经历了淬炼后的坚定。
“我们害死了很多人。”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剖开了两人心**同的、最深的自责与恐惧,“如果我们没有反抗,没有唤醒那么多人,没有最后冲击那座塔……他们,或许不会死得这么快,这么……惨烈。”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她的眼眶,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这是胜利之夜里,除了失去的哀恸之外,另一种噬心的痛苦——负罪感。作为领导者,作为点燃火种的人,他们无法不将一部分逝去的生命,归咎于自己的选择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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