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的身体没有立即冰冷。
倒下的瞬间,他左半身的机械结构似乎还执行着最后的预设指令,发出几声断续的、无意义的液压嘶鸣。右半边的血肉之躯,还残留着生物性的温度。但这“结合”的状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瓦解。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那点象征机械连接的微弱红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几下,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片无机质的、玻璃般的浑浊。紧接着,左半边脸颊和脖颈与合金装甲嵌合的边缘皮肤,那些暗红色的、增生扭曲的肉芽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变得灰败、干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滋滋……
细微的、如同电流泄露般的声音从他身体各处传来。左肩那狰狞的伤口不再流血和冷却液,但暴露在外的复杂机械结构内部,细小的电火花无序地跳跃几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那些曾在他皮下流动的、象征生物与机械结合的蓝色荧光网络,如同退潮般迅速熄灭。
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分离”。
机械归机械,迅速变成一堆失去能源和指令的、冰冷的、精密的废铁。
血肉归血肉,在失去了机械部分强行维持的生命体征和神经刺激后,迅速走向生物性的衰竭与死亡。
这种分离是如此清晰、如此残酷,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他毕生追求的“结合”与“进化”。
丁星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胸膛起伏,呼吸粗重。右手的剧痛和全身的伤势此刻才海啸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比**疼痛更汹涌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巨大的空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微弱的悲悯。
这个制造了无数地狱的疯子,最终死在了他自己编织的扭曲梦境里,死得如此……孤独而破碎。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陆天明尸体上方大约半米处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淡蓝色和暗金色光泽的数据流,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从他尸体的左眼、左耳、太阳穴接口、以及左胸装甲的缝隙中飘散出来。
这些数据流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在空气中迅速汇聚、编织,竟然形成了一个极其模糊、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依稀能看出是陆天明的样子,但更加年轻,更加……纯粹,脸上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的、全知般的平静。那是他早期将意识深度备份、与演都主系统高度融合时的数据投影,是他“数字神性”的一面残影。
这数据投影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正在迅速“分离”的、真实的尸体,又抬头,看向丁星灿。那双由光影构成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庞大的、冰冷的数据流在高速闪过,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扫描、分析与……确认。
丁星灿与这数据投影对视,左眼的泪痣传来微弱的刺痛,仿佛在与某种庞大的、非人的存在进行最后的无声交锋。
数据投影的嘴唇部位,光影波动,一个平静到极致、却也空洞到极致的声音,直接在丁星灿的脑海(或者说,直接在他的意识与情感网络中)响起,不是陆天明血肉之躯的声音,而是演都核心数据库的某种逻辑回响:
“逻辑链断裂。主体生物单位确认死亡。‘新世界’协议核心指令失去承载……开始自检……错误……无法修复……”
它的身影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
“……变量‘丁星灿’……情感数据类别:无法归类……强度:超出阈值……干扰系数:不可计算……”
“……‘真实’……无法编译……无法预测……无法……控制……”
数据投影的声音开始出现杂音,断断续续。它的形象也开始从边缘溃散,化作更多游离的数据流光点。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它似乎“看”向了那根凝滞的能量圆柱,又似乎穿透了塔壁,“看”向了外面燃烧的、混乱的、却又有无数真实情感在呐喊的城市。那冰冷的数据眼眸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抹极其拟人化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最精密的逻辑模型在崩溃前,终于触及了某个它永远无法用算法理解的边界。
然后,那个由数据构成的、年轻的陆天明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了他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通过声音,而是直接化为一段信息流,烙印在了这方空间,也仿佛回荡在演都那正在崩溃的庞大网络深处:
“真实……”
“……果然是最危险的变量……”
声音很轻,带着数据特有的轻微失真,却蕴含着一种穷尽所有计算后、最终不得不承认失败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或许连这数据投影本身都无法理解的、对“不可计算之物”的敬畏。
话音落下。
数据投影彻底崩解,化为无数细碎的、失去活力的光点,如同逆向升起的蓝色雪花,飘散了几下,便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充满毁灭性能量躁动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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