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垒的废墟之上,硝烟尚未散尽,焦土与鲜血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丁星灿站在一段相对完好的、扭曲的金属横梁上,身形因为伤痛和疲惫而微微佝偻,却如同钉在废墟中的一杆染血战旗。林珂珂紧紧依偎在他身边,支撑着他,也从他身上汲取着力量。
周围,是幸存下来的反抗者们,他们脸上带着血污和烟尘,眼中仍有未散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怒后的、狼一般的凶光,以及……看向丁星灿时,那种混杂着敬畏、依赖和困惑的复杂情绪。
远处,更多的武装机器人正在重新集结,陆天明的镇压部队如同乌云般再次压来。天空被火光和浓烟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时间紧迫,生死一线。
但丁星灿没有立刻指挥防御或准备撤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混乱与废墟,投向了更远方那座在火光中明明灭灭、象征着旧日繁华与罪恶的城市。
他的左眼下方,泪痣在跃动的火光中红得刺目。
他抬起手,不是举起武器,而是按在了自己衣领上一个不起眼的装置上——那是苏茹在通讯彻底中断前,最后传输给他的一个程序,一个能强行接入城市尚未完全瘫痪的公共广播频段、进行最后一次“全频道广播”的病毒性后门。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经过任何情绪晶片的修饰,没有舞台上演绎悲情英雄时的抑扬顿挫。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重伤后的气短和力竭,甚至有些难听。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通过那简陋的装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砸向了演都每一个尚且能接收到信号的角落。
“演都的……同胞们。”
这声称呼,让许多守在尚能运行的屏幕前、或通过残存音频设备收听的人们,心头莫名一颤。
“我是丁星灿。那个你们在通缉令上看到的,‘危险的精神病患’。”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又仿佛在回忆。
“曾经,我和你们很多人一样。戴着精致的面具,穿着华丽的戏服,站在灯光最耀眼的地方。我演绎着别人的悲欢离合,观众为我流泪,为我欢呼。我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扮演一个完美的角色,取悦他人,也麻醉自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酸,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面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掌声听多了,会听不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为什么笑。我的情绪,是晶片调节的产物,是剧本规定的动作。我的内心……是一片冰冷的、连回声都没有的空洞。”
废墟上,风声呜咽。远处,机器人的引擎声在逼近。但此刻,无数在混乱中惶恐不安、在真相冲击下茫然失措的市民,却不由自主地被这嘶哑而平静的诉说吸引了。
“我甚至……羡慕过那些能真切感受到痛苦和绝望的人。”丁星灿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至少,他们还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无数在麻木生活中沉浮的人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直到……我被迫去扮演一个死去年轻人的‘挚友’,去安慰他的家人。直到我遇到一个不要我的表演、只要我‘真实’的记者。”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珂珂,目光温柔了一瞬,“直到我亲眼看见,那些被网络贷逼上绝路的人,并没有死去,而是被像电池一样插在维生舱里,永恒地榨取着他们最极致的痛苦,制成……供人享乐的情绪毒品。”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愤。
“我看到陈默的脸,苍白地漂浮在营养液里。我看到成千上万和他一样的人,在无声地呐喊。我看到那个孕育着怪物的‘摇篮’,正用我们的痛苦作为养料。”
“我逃出来了,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被通缉,被污蔑成疯子。我的同伴被抓住,生死未卜。我身边的许多人,为了让我带出真相,倒在了路上,化为了灰烬。”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反抗者,看着铁砧、陈姨、梅、老陈……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我们不是什么英雄。我们只是……不想再活在谎言里,不想再当被圈养、被收割的牲畜,不想让我们的亲人、朋友,不明不白地消失,变成货架上一瓶瓶标着价码的‘体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受伤孤狼的嗥叫:
“我们反抗,不是因为我们强大,而是因为我们除了反抗,已经一无所有!”
“陆天明说我们是破坏秩序的病毒。没错!如果这所谓的‘秩序’,是用无数人的血肉和白骨堆砌起来的!如果这所谓的‘稳定’,是建立在剥夺我们感受真实、经历痛苦与欢乐的权利之上!那么,这秩序,就该被打破!这稳定,就该被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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