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那如同彻底蜕变后焕发出的、带着正常女性幸福光晕的形象，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陆深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那次沙龙上的惊鸿一瞥，之后数日都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每一次回放，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复杂情绪。
他原本以为，自己接受了隆胸手术，在生理外观上无限逼近女性，甚至在心态和情感上也日益雌化，已经走到了“改造”之路的尽头。他将双腿之间那片已然萎缩、失去功能的男性残留，视为一道不愿直视、却不得不接受的陈旧伤疤，是连接那个屈辱过去的、最后一丝不堪的印记。他憎恶它，却又习惯于它的“无害”存在，仿佛忽略它，就能假装自己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然而，张瑞的存在，无情地击碎了他这种自欺欺人的平衡。
“她竟然……做到了那一步……”陆深独自在公寓里，对着浴室的镜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下身那片平静的区域。那里，与他日益丰满柔美的女性躯体相比，确实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拙劣的、未完工的痕迹。虽然它早已不具备任何男性功能，甚至无法引起他生理或心理上的任何涟漪，但它的“存在”本身，此刻却成了他心中巨大的缺憾和……耻辱的象征。
他看着镜中自己曲线玲珑的身体，想象着如果那里也像张瑞一样，变得彻底平坦、光滑，再无任何男性特征的残留，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是不是就能像张瑞那样，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毫无阻滞的、纯粹的女性气息？是不是就能更加坦然地去面对周慕辰那样的异性目光？甚至……是不是在仰望江辰时，那份自卑和“不配得”的感觉，也会减轻几分？
一种强烈的、近乎疯狂的羡慕，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起来。他羡慕张瑞的决绝，羡慕她敢于挥刀斩断最后一丝与过去的连接，羡慕她因此似乎获得的那种“轻装上阵”的解脱感，以及……那种能够融入正常男女关系的、看似可能的资格。
“如果……如果我也……”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和恐惧，但其中蕴含的诱惑力，却又如此强大。
他下意识地并拢双腿，试图在镜中营造出一种那里本就空无一物的假象。那一刻，一种诡异的、扭曲的满足感竟然油然而生。仿佛只有那样，这具身体才能真正称得上“完美”，才能真正配得上他日益深刻的女性内心。
然而，羡慕很快就被更深的嫉妒和无力感所取代。张瑞能做到，是因为她可能已经脱离了恒盛的直接控制，成为了一个“自由”的潜伏者（尽管这种自由危机四伏），可以自主决定身体的终极形态。而他陆深呢？他的一切，包括这具身体，都牢牢掌控在李宛和江辰的手中。他们会允许他进行如此彻底、且不可逆的手术吗？这手术会不会影响他对星曜的“用途”？会不会打破目前这种脆弱而扭曲的平衡？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李宛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有用的“陆深”，而不是一个追求自我性别认同极致的个体。他的身体，首先是星曜的财产，其次才是他自己的居所。
这种认知让陆深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愤怒。他连对自己身体最终形态的处置权都没有！他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玩偶，主人允许你穿上华丽的裙子，戴上漂亮的假发，甚至填充胸部，但绝不会允许你拆掉体内那个标志着你出身和归属的、原始的零件。
残躯之憾，羡妒交织。他一方面渴望能像张瑞那样“完整”，另一方面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具备那种决绝的“自由”。这种矛盾将他撕裂，让他对目前这具“几乎完美”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新的、更加深刻的焦虑和不满。
他将这种烦躁的情绪带到了工作中，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完美助理的形象，但眼神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和游离。李宛何等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一次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李宛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正在为她冲泡咖啡的陆深，淡淡地开口：“最近似乎又有什么心事？是关于‘净网’计划，还是……别的什么？”
陆深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滚烫的咖啡溅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强作镇定，放下咖啡壶，转过身，垂下眼睫：“没什么，李姐，可能……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李宛的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落在窗外，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人要学会知足，陆深。有些界限，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现在这样，对你，对大家，都是最好的状态。”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陆深心中那点危险的妄想。李宛果然知道！她或许不清楚张瑞的具体情况，但她精准地感知到了陆深内心对“更彻底”改变的蠢动，并给出了明确的警告。
陆深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绝望感蔓延全身。他明白了，他连羡慕张瑞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路，从被选中成为“青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设定好了终点——一个近乎完美、却永远留有一丝“原罪”印记的女性傀儡。
他端起那杯滚烫的咖啡，恭敬地放到李宛面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李姐，我明白了。”
退出了办公室，陆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残躯之憾，将永远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梦魇。而他对张瑞那份扭曲的羡慕，也化为了更深的、同病相怜的悲哀。他们都在雌化的深渊里挣扎，一个看似彻底，一个留有残痕，但归根结底，都是被命运玩弄、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可怜虫。前路，似乎只剩下在这具注定“不完美”的皮囊里，继续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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