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长安城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寂静里,只有巡夜人手中灯笼那一点昏黄的光,在空寂的街巷间孤独游移。崇仁坊那座已然搬空大半的宅邸侧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两匹驮着简单行囊和两个小箱笼的健马,喷着白气,蹄子包了厚布,踏上了覆着一层薄霜的石板路,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唐十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沉默的宅邸轮廓,还有更远处皇城那片巍峨却冰冷的阴影,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老陈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穿过尚未苏醒的坊市街巷,径直向着春明门方向行去。
城门守卒验过兵部加急签发的、准予“白身效力人员唐十八”即刻前往朔方军前的特别通关文书(显然是皇帝授意,否则不会如此迅速),眼神在唐十八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和那一身利落却无任何品级标识的装束上扫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疑惑,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马蹄踏出高耸的城门洞,将长安城那令人窒息的繁华、倾轧与最后一丝属于“家”的牵绊,彻底抛在身后。眼前展开的,是通往北方、被晨雾笼罩的、似乎永无尽头的黄土官道,以及道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光秃秃的田野与村落。冷冽的、带着塞外沙土气息的寒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瞬间穿透了不算厚重的衣物,激得人皮肤起栗,头脑却为之一清。
没有仪仗,没有仆从,甚至没有多少银钱傍身。只有两匹马,两个简单的行囊,一份前途未卜的军前差事,和怀中那枚带着体温的皇后玉佩。这就是唐十八奔赴战场的全部。
他没有回头。
一路向北。越行,天地越显苍茫,人烟越见稀少。官道年久失修,颠簸不堪,时而被冬末春初的雨水冲垮一段,需得绕行泥泞的野地。沿途驿站的供给也开始变得粗粝而吝啬,热水难求,干硬的饼子就着凉水便是常食。老陈早年随唐河行军,对这等艰苦早已习惯,只是忧心唐十八身子骨“弱”,暗中将最好的那份干粮和水留给他,自己常常半饥半饱。唐十八察觉,也不说破,只是下一次分食时,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份再分过去一些。
他身体底子确实不如寻常武人健壮,浅水原试药和多年心结留下的亏虚,经不起过度折腾。但穿越而来的灵魂所赋予的坚韧,以及对前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不甘,支撑着他咬牙坚持。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赶路,入夜方寻地方歇脚,风雨无阻。累了,便伏在马背上假寐片刻;饿了,便啃两口冷硬的面饼。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呼吸,适应马背的颠簸,甚至向老陈请教一些最基础的骑术技巧和军中常识。他知道,这些在即将到达的军营里,或许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或图纸都更有用。
路遇的行人也渐渐变了模样。从南来北往的商旅,逐渐变成拖家带口、满面尘霜向南逃难的边民,或是推着独轮车、满载着征集来的粮秣麻布、愁眉苦脸赶往北方的民夫。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种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以及隐隐的、属于大队人马过后留下的、混杂着尘土、马粪和铁锈的气息。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溃兵或伤兵,三五成群,步履蹒跚地南返,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老陈脸色愈发凝重,打探消息也越发谨慎。从零星的口中得知,云中之围未解,薛延陀骑兵依旧肆虐城下,朔方军主力被牵制,几次解围尝试皆因胡骑机动灵活、援军粮道屡遭袭扰而未竟全功。城中箭矢消耗巨大,虽得朔方接济,仍是捉襟见肘。更令人心焦的是,朔方自身也开始感受到压力,胡骑游骑四出,不断试探、骚扰,切断粮道,袭击小股部队,使得朔方军疲于应付,难以全力支援云中。
“郎君,情形比预想的更糟。”一次在破败的驿站歇脚时,老陈低声道,“云中若失,朔方便成孤城。张都督此刻,怕是焦头烂额。”
唐十八默默喝着碗里浑浊的热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玉佩温润的边缘。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北境的态势图。夷男此人,史载勇悍少谋,但此番用兵,却显出了不同寻常的耐心与狡猾。不全力强攻朔方,而是分兵困死云中,同时以游骑骚扰朔方粮道,疲敌耗敌,这不像是一味蛮干的作风。是夷男身边有了高人指点,还是薛延陀内部出现了新的变化?
“加快速度。”他放下陶碗,站起身,“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朔方。”
又行了数日,地势开始起伏,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了山脉蜿蜒的暗影。风更大,更干,卷起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沿途所见村落十室九空,田亩荒芜,偶尔可见被焚毁的房屋残骸和倒在路旁的牲畜尸骨,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这一日黄昏,距离朔方城已不足百里。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准备露宿。刚卸下马鞍,老陈忽然耳朵一动,猛地按住唐十八肩膀,示意噤声,眼神锐利如鹰,望向山坳外侧的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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