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中取栗

冲天的火光将长安城的东南角映照得如同白昼,黑夜被撕开一道灼热的伤口。混乱的声浪远远传来——哭喊声、奔跑声、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坊武侯声嘶力竭的吆喝指挥声。

“是永嘉坊!”褚先生也已披衣起来,面色凝重地望着那片火海,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里多是……官宦宅邸。”

唐御的心紧紧揪着。郑叔明白日里那看似无意的一句话,此刻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回响。这场火,烧得太过巧合,太过凶猛!

书肆所在的坊区虽未直接波及,但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不少居民被惊醒,涌上街道,翘首张望,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与一丝麻木。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天灾**,似乎并不罕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队金吾骑兵蹄声如雷,疾驰而过,直奔永嘉坊方向,更增添了紧张气氛。

混乱中,唐御隐约听到身边几个同样在张望的邻居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好像是杜御史家最先烧起来的!” “哪个杜御史?” “就是那个……前几日还上书言事,弹劾过京兆……呃……”说话的人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不再多说。 “唉,怕是完了,这么大的火……” “慎言,慎言!”

零碎的词语飘入耳中——“杜御史”、“弹劾”、“京兆”。唐御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火灾绝非意外!

这是政治斗争!是**裸的、毁灭性的打击报复! 郑叔明……他知道吗?或者,这根本就是……

唐御不敢再想下去。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时代权力游戏的残酷与血腥。白日里还在高堂之上谈论风雅书法,夜晚便可能纵火焚宅,将政敌置于死地。这与他所学的历史书本上的记载,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恐怖体验。

他退回书肆内,只觉得浑身发冷。褚先生也跟了进来,默默关上门板,仿佛要将外面的恐慌与危险隔绝在外。老人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看到了吧……”褚先生的声音干涩,“这长安城,遍地锦绣,也步步杀机。有些东西,看到了要当作没看到,听到了要当作没听到。尤其是……与那些大人物有关的。”

他这话,像是在告诫唐御,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一夜,无人再能安眠。远处的火光直到天蒙蒙亮时才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滚滚不散的黑烟,如同不祥的阴霾笼罩在城市上空。

清晨,坊门刚开,各种消息便如同插了翅膀般飞传开来。

消息确认:永嘉坊大火,殃及数家,其中以御史杜有邻宅邸损毁最为严重,几乎烧成白地。杜御史本人及家眷……据传未能及时逃出,恐已罹难。京兆府、金吾卫已介入调查,初步言论是“夜烛不慎,引发走水”。

“夜烛不慎……”褚先生听着街上传来的议论,喃喃重复着这官方的定论,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唐御沉默地打扫着店面,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沉重。历史的车轮之下,个体的生命是如此微不足道。他知道,杜有邻这个名字,在史书上或许只是寥寥几笔,甚至可能都未曾留下,但他的死亡方式,却如此真实而残酷地呈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时,昨日那位郑府管家再次出现在书肆门口。他的脸色如常,仿佛昨夜那场震惊全城的大火从未发生过。

“唐小郎君,”他语气平淡,“阿郎吩咐了,既然城中不太平,书肆也不是久留之地。让你今日便随某过府安置。车马已在外面等候。”

如此急切? 是保护,还是控制?

唐御看向褚先生。褚先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无力地挥挥手:“去吧,去吧……郑公厚爱,莫要辜负了。好好做事……”言语中充满了无奈的告别。

唐御知道,已没有再多三天的缓冲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和疑虑,对着褚先生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先生这些时日的收留与教诲,唐御铭记于心。您……多多保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依旧是那身粗麻衣和几枚铜钱,或许还多了一卷褚先生赠他的旧字帖。

走出书肆,登上那辆青幔小车。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处给了他最初庇护,也让他初窥世间险恶的方寸之地。

车轮碾过昨日火灾留下的湿漉灰烬,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马车穿过依旧有些混乱的街道,最终,再次停在了那座森严的郑府门前。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客人,而是将以一种未知的身份,踏入这座深不见底的宅门。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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