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门在李玙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纷扰隔绝。油灯稳定燃烧,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只剩下陈年纸墨与冷香混合的沉静气息,以及唐御自己尚未平复的、有些急促的心跳。
校书郎。
这个在唐代秘书省或集贤殿中掌管典籍校勘的官职名称,此刻被太子李玙赋予了他,在这隐秘的窖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他要校对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足以定人生死、甚至影响国运的密账。
老仆顾叔,这是李玙对他的称呼,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他递给唐御一套干净的青色细麻布袍,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壶清水。
“郎君先用些饭食。此后饮食起居,皆由老奴照料。”顾叔的声音依旧嘶哑平淡,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主人吩咐,郎君可随意翻阅架上卷宗。西首那三排,是近年各方动向汇总;东首那两排,是钱粮度支相关抄录;中间最高处,是……是些陈年旧案卷宗,郎君或可稍后再看。”
他交代得清晰简洁,指向明确,显然对这窖中的一切了如指掌。
唐御道了谢,换上衣袍。衣袍是寻常文吏款式,略有些宽大,但干净舒适。他坐到桌前,慢慢吃着那碗粟米粥。粥熬得软烂,带着谷物本身的清香,是他多日来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饭后,顾叔收拾了碗筷,便又退回到门边的阴影里,仿佛与石壁融为一体,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石室内重归寂静。
唐御走到那巨大的书架前。顾叔所指的西首三排书架,卷帙浩繁。他随手抽出一卷,展开。上面是用极其工整的小楷记录的,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官员的言行举止、与何人交往、甚至府中采买了何物等看似琐碎的信息。另一卷则是关于某地驻军调动、粮草消耗的抄录。还有一卷,记录着长安市面上几种关键物资价格的波动。
这些信息庞杂而细致,如同无数碎片,需要极高的耐心和洞察力才能拼凑出背后的图景。这显然就是太子李玙多年来暗中布下的情报网络所收集的成果。
东首两排书架,则主要是户部、太府寺等部门的钱粮度支文书副本,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是地方州府上报的、但可能被中枢修改过的数据抄件。这与唐御之前在郑府和李林甫处接触到的账目类型相似,但角度或许更为原始。
而中间最高处那排书架,卷宗颜色更深,似乎年代更久远。唐御想起顾叔那句陈年旧案,心中一动。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而是先回到了西首书架前。
他需要先了解当前的局势,了解他的对手们——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乃至那位态度暧昧的袁公的最新动向。
他沉下心来,如同海绵吸水般,开始疯狂阅读这些卷宗。得益于现代教育带来的快速阅读和信息处理能力,以及之前查账锻炼出的对细节的敏感,他浏览的速度极快。
他看到了李林甫党羽如何把持言路,排斥异己;看到了杨国忠如何利用裙带关系,迅速聚敛财富,安插亲信;看到了安禄山如何一次次用战功和谄媚巩固圣眷,如何不断扩充军备,其请求增兵、要粮要饷的奏疏越来越频繁,口气也越来越强硬。
他也看到了太子李玙是如何在这些巨头的夹缝中艰难生存,如何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些忠于朝廷的边将如哥舒翰、封常清等的关系,如何暗中支持那些敢于直言的清流官员,却又一次次被李林甫等人借故打压。
卷宗是冰冷的文字,却勾勒出一幅帝国高层刀光剑影、危机四伏的惊心画面。而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即将爆发的巨大危机安禄山的反心已昭然若揭,而朝廷中枢却仍在醉生梦死、党同伐异!
不知不觉,数个时辰过去。唐御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这些信息量太大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中间最高处那排陈年旧案的卷宗。
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促使他搬过梯子,爬了上去。
这些卷宗似乎很少被人翻阅,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卷,吹开灰尘,展开。
这是一份关于开元二十五年,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被废黜并赐死的案卷抄录!也就是着名的三庶人之祸!
唐御的心猛地一沉。这是玄宗皇帝心中永远的痛,也是当今太子李亨心头巨大的阴影。他快速浏览,案卷记录语焉不详,多是指控三人潜构异谋,但具体证据寥寥。
他又取下一卷,是关于天宝五载的韦坚案更详细的记录,比李玙口述的更为残酷,牵扯人数更多,手段更为酷烈。
再一卷,是杜有邻案……
这些卷宗,记录的都是李林甫执政以来,一次次针对皇子、太子一系的血腥清洗!是李玙内心深处最沉痛的伤疤!
太子让他这个新来的校书郎看这些,是何用意?是让他了解斗争的残酷性?还是……希望他能从这些陈年旧案中,找到李林甫等人构陷的手法规律,甚至翻案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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