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锦灰

李琨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落锁声如同最终的判决,将唐御钉死在冰冷的绝望之中。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了。

那根雨线,那缕金丝,还有那句看似随意点出的辟尘锦和杨侍郎,绝非巧合。这是猫捉住老鼠后,并不立刻吃掉,而是用爪子拨弄,欣赏其恐惧的戏耍。

冷汗顺着唐御的脊梁沟滑下,带来一阵阵战栗。他扶着桌案边缘,才勉强站稳。吞咽雨线时粗糙的摩擦感仍在喉咙深处徘徊,提醒着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危险。

李琨为何不点破?为何还要让他去查辟尘锦?是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还是想看看他到底会如何应对,会查出些什么,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牵连?

无论哪种可能,他都已被逼到了悬崖的最边缘,再无退路。

这一夜,他睁着眼直到天明。窗外的雨声未停,敲打得人心烦意乱。每一次走廊外传来任何细微响动,都让他神经紧绷。

清晨,送饭的老仆准时到来。他放下比往日更显清汤寡水的饭食,然后,沉默地将一摞新的卷宗放在了唐御面前。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天宝九载以来御赐及特支辟尘锦录》。

对方连账册都准备好了。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唐御看着那摞卷宗,如同看着催命符。他机械地吃完冰冷的饭食,味同嚼蜡。然后,他洗了把冷水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上去。而且要做得比他们期待的更好。

他坐到案前,翻开了那本《辟尘锦录》。

记录远比想象的更要精细。从剑南道织造局上贡的数量、时间、批次,到入库查验的记录,再到每一次宫廷赏赐或特批支用的对象、数目、事由、经手人,乃至偶尔几次因“保管不善”造成的微小损耗,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表面看来,天衣无缝。贡品来源清晰,去向明确,账目平衡。

唐御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浸进去。他不再泛泛地看,而是采取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比对。

他将赏赐记录与受赐者的官职升迁时间、重大事件节点进行交叉比对。他将每一次特支的事由与当时朝廷邸报中提到相关人物的事迹进行验证。他甚至仔细核验每一笔记录的字迹墨色、印章钤盖的细微差异——长期伪造记录,很难在所有细节上完全一致。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专注中飞速流逝。

他发现,大部分赏赐记录确实合乎情理,受赐者皆是杨氏姐妹、皇子、得宠宦官、如安禄山这般权势熏天的边镇节帅等显赫人物。

但渐渐地,一些不和谐的杂音开始浮现。

例如,天宝十载夏,有一批共计五匹的辟尘锦,记录为赏赐给“司农寺丞王鹤”,事由是“督办皇庄春耕得力”。一个从六品下的司农寺丞,因春耕得力获赐如此珍贵的贡锦?赏格高得离谱。且查阅同期邸报,并无王鹤此人相关功绩的记载。

又例如,天宝十一载春,一批三匹辟尘锦记录为“特支予范阳节度使帐下判官耿仁智,劳军之功”。判官得赏虽有可能,但辟尘锦并非军需实用之物,用作“劳军”赏赐,颇为蹊跷。且数目“三匹”,不像是大规模劳军的做派,倒像是……私人馈赠?

最让唐御心生寒意的是,所有涉及损耗的辟尘锦记录,都发生在同一位保管宦官当值期间,而且损耗后的处理方式一律是报损销毁,灰烬填埋,没有任何监督复核的记录。仿佛那些珍贵的锦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化为了灰烬。

“灰烬填埋”……

唐御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条可疑的赏赐记录上。王鹤、耿仁智……这些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他拼命回忆,终于想起,在核查之前那些漕运、皇庄账目时,似乎在某些不起眼的环节——比如负责押运的小官、负责接收物资的吏员名单中,见过类似的名字!

一个大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这些所谓的赏赐和特支,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赏赐!而是利用宫廷贡品的名目,将这批极其珍贵、易于变现或用作特殊贿赂的辟尘锦,巧妙地“洗”出宫廷体系,转移到了一些特定的人手中!这些人,可能明面上职位不高,却实际掌握着物资输送、账目核验等关键环节,是那条庞大吸血网络上的一个个节点!

而所谓的损耗销毁,恐怕更是无稽之谈!那很可能就是直接将其套取出来的手段!那些化为灰烬的辟尘锦,恐怕早已穿在了某些蛀虫的身上,或者变成了他们囊中的金银!

至于赏赐给安禄山或其部下的记录,恐怕也并非全是天子恩宠,其中有多少是这种暗度陈仓的交易?用帝国的贡品,去肥硕藩镇的鹰犬?

想通了此节,唐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这手段,比直接从国库偷盗更加隐蔽,更加高明,也更加胆大包天!因为这几乎是在利用和透支皇权的信用!

他迅速将这几条可疑记录、涉及的人名、时间、关联事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密密的记录在一张纸条上,然后小心地藏入袖中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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