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流账册

郑府侧门再次打开时,火把的光把唐御惨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两个门房探出头,看到被金吾卫“护送”回来的他,脸上都露出诧异,但很快收敛,换上惯常的恭敬面具。

领队的旅帅与门房低声交涉几句,指了指唐御。门房连连点头,对着唐御道:“李管事已吩咐过了,回来就好,快进来吧。”

唐御对金吾卫道了谢,低着头,脚步有些发飘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把他重新关回了这座华丽的囚笼。

他没回那小院,直接被带到了书房院外。李管事等在那里,面沉如水,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看不出喜怒。

“能全须全尾回来,算你命大。”李管事声音不高,“阿郎还在处理公务,没空见你。今夜的事,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不许有半点遗漏。”

唐御早就打好了腹稿,把疤面男教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夜里在房中休息,忽有蒙面贼人破窗潜入欲行不轨,他拼死抵抗,侥幸挣脱,慌不择路逃出府外,躲在暗巷 正好金吾卫巡查经过。

他刻意说得有些混乱,细节模糊,只强调贼人的凶悍和自己的惊恐。说到撞见另一伙人似乎与先前那贼人争斗时,他顿了顿,露出后怕又困惑的表情。“后来……后来我就更怕了,趁乱躲得更远,直到被军爷们找到。”

李管事静静听着,手指捻着袖口,半晌才道:“看清贼人模样了?”

“没有,太快了,又蒙着面,屋里也暗……”唐御摇头。

“用了什么兵器?”

“好像……有短刀,对了,窗户是被强行劈开的。”唐御指了指自己身上被木茬划破的衣服和细微伤口。

李管事目光在他伤口处停留一瞬,嗯了一声。“府里进了歹人,是护卫失职。你受惊了。阿郎吩咐,给你换间屋子,就在书房院这边的厢房,离得近,也安全些。今晚好生歇着,明日一早再来回话。”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唐御低头应下。

新安排的厢房果然离书房更近,也宽敞整洁许多,甚至备了热水和干净布巾。但这看似提升的待遇,反而让唐御心头更沉。这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方便监视和控制。

他擦洗了一下,换下破衣,和衣躺在榻上,毫无睡意。后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心里的乱。

疤面男的话在耳边回响。“河北、平卢方向的粮械转运”……郑叔明查漕案,是为了掐断安禄山的补给?那疤面男背后的人,是想保这条线?还是想黑吃黑?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郑叔明信了他的说辞吗?李管事那看不出情绪的脸背后,藏着什么判断?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巡夜人的脚步声似乎更密集了,绕着书房院这一片来回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唐御浑身一僵,屏住呼吸。

又是三长,两短。

是疤面男说的联络方式?这么快?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沉默了一下,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的声音道:“货郎说,东市的胡饼,今年芝麻价贵了。”

暗号对上了前半句。唐御深吸一口气,接了后半句:“但西市的粟米,旧年的陈货反倒便宜。”

窗纸被轻轻捅破一个小洞,一根细细的芦杆伸了进来,末端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那声音道:“下次集市前,看完。”

说完,窗外极轻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唐御迅速取下芦杆里塞着的小纸卷,又将芦杆抽出,把窗纸上的小洞用唾沫稍稍沾湿抹平,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回到榻上,缩进被子里,才敢展开那小小的纸卷。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像是从某本账册里撕下的边角,记录着几批漕粮的数目、出发地和目的地,以及一个奇怪的批注——“耗鼠七”。

数目巨大,目的地模糊地写着“河北道军仓”,而那个“耗鼠七”更是莫名其妙。正常的损耗记录不会用这种代号。

这就是疤面男要的东西?让他看,然后记下来?

他把这几个数字和代号反复默念了几遍,确认记牢了,然后将纸卷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了下去。嘴里留下苦涩的墨味和纸浆感。

这一夜,再无人打扰。

天刚亮,就有小厮送来早饭和一套新的粗布衣裳。吃饭时,李管事来了,看着他吃完,才道:“阿郎要见你。”

再入书房,郑叔明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微亮的天色。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唐御身上。

“看来昨夜休息得不好。”他语气平淡。

“谢明公关怀,小子……只是还有些后怕。”

郑叔明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书,似乎随口问道:“昨夜那贼人,除了用刀,可还用了别的?比如……弩?”

唐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努力回忆的茫然:“弩?小子没看清……当时太乱了,只听到破窗声,看到刀光,就拼命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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