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草场与盐井

野马川的风像裹着砂砾的刀子。

噶尔·东赞的帐篷比上次更靠南五里——那是吐蕃控制的草场边界。唐御下马时,左肩的伤口被风扯得生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康黛娜跟在他身后半步,裹着厚厚的斗篷,左手缩在袖中,指尖微微颤抖。

帐篷里除了噶尔,还有三个人。一个披着僧袍的老者,眼睛浑浊但目光锐利;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武将,腰间的刀比寻常吐蕃弯刀长出一截;还有一个年轻的文书,正伏案记录。

“唐判官守诺。”噶尔没起身,只抬了抬手,“坐。这位是论钦陵长老,来自逻些的大寺。这位是野马川驻守千户,赞普·多杰。这位是记事官。”

唐御盘腿坐下,康黛娜在他右侧跪坐,左手始终藏在袖中。

“秦州的事,我听说了。”噶尔开口,“郑参军死了,刺史也死了。但红山匠作的铁,还在往外流。”

“所以我来履行约定。”唐御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开。上面是秦州查获的部分交易记录抄本,圈出了十七处涉及吐蕃的条目。“这些是去年九月到今年正月,经秦州转入吐蕃的精铁数量、交割地点、接头人代号。其中六批,最终流向了朗·达瓦部残部。”

赞普·多杰探身看了几眼,哼了一声:“这些我们早知道了。我们要的,是主炉的位置。”

“这就是我要谈的条件。”唐御将羊皮卷起,“我可以给你们主炉的确切位置,甚至可以协助你们拔掉它。但野马川草场和盐井的事,需要重新议。”

帐篷里静了一瞬。老僧论钦陵缓缓睁眼,看向唐御:“唐判官,草场是吐蕃的祖地,盐井是佛祖赐予的财富。你要我们让出,凭的是什么?”

“凭这个。”唐御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三横线的铁牌,放在地毯中央,“红山匠作中层管事的信物。秦州刘记铺主的儿子逃了,但留下了这个。根据他身上的密码账册,我们能推算出主炉的位置,也能知道吐蕃内部哪些人在吃这份铁。”

他顿了顿,看向噶尔:“噶尔大人应该明白,一个朗·达瓦部残部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条铁流背后,连接着回纥、连着唐朝某些大人物、也连着吐蕃内部那些……想借乱世上位的人。他们今天能给朗·达瓦部供铁,明天就能给别人供。”

噶尔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你的条件,具体说。”

“野马川草场,可以沿用旧例——春夏牧季,吐蕃可驱牛羊入境放牧,但需按头数纳‘草税’,由秦州州府代收,三成归陇右节度使府,七成上交朝廷。”唐御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盐井三处,全归大唐。但吐蕃可按市价七成购盐,每年上限三千石。同时,朝廷会在盐井附近设‘边市监’,允许吐蕃以马匹、皮毛、药材,交换盐、茶、铁器。”

“铁器?”赞普·多杰挑眉,“你们肯卖铁?”

“民用铁器。锅、犁、剪、刀。”唐御说,“至于军器,想都别想。”

老僧论钦陵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唐判官这算盘打得好。草场我们本来就占着,你现在要收税;盐井我们本来就能采,你现在要全拿走,再高价卖回给我们。这就是你们的‘合作’?”

“不是合作。”唐御直视他,“是交换。用草场和盐井的‘合法名义’,换红山匠作这条毒蛇被斩断。没了精钢供应,朗·达瓦残部撑不过今年秋天。而吐蕃内部那些靠走私上位的贵人,也会断了财路。对你们来说,清理门户的机会,值不值几口盐井?”

帐篷里再次沉默。记事官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

良久,噶尔开口:“草税的比例,我们要五五分成。盐价按市价五成,年购上限五千石。边市监的管辖,吐蕃要派副监一人。这是底线。”

唐御摇头:“草税最多四六,朝廷六。盐价六成,上限四千石。边市监可设副监,但只有议事权,无决断权。”

“那就是没得谈。”赞普·多杰按住了刀柄。

康黛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帐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如果再加上一条呢?”

所有人看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左手——手指仍在微颤,但已经能勉强握笔。她用右手抽出一张纸,铺在面前,拿起笔记事官的笔,在上面写下一行数字和吐蕃文符号。

“这是秦州刘记账册里,关于吐蕃部分的三组密码对应表。”她边说边写,“一组对应交货地点,一组对应接头人身份,还有一组……对应红山匠作在吐蕃内部的‘保护伞’层级。”

她写完,将纸推到地毯中央。

“保护伞分五级。第五级是地方小吏,第一级……”她顿了顿,“在逻些的王帐里。”

噶尔的脸色变了。赞普·多杰的手从刀柄上移开。老僧论钦陵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这张表,加上主炉位置。”康黛娜收回手,左手重新缩回袖中,“换草税四六、盐价六成、上限四千石、边市监副监只有议事权。答不答应,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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