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午时,崔圆府邸。
往日车马盈门、冠盖云集的宰相府邸,此刻却被一队队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士卒围得水泄不通。府门紧闭,朱漆大门上崭新的封条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街巷两头皆被封锁,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只有肃杀的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和尘土,在空荡的街面上打着旋儿。
府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窒息。偌大的宅院,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仆役们战战兢兢,低头疾走,不敢高声言语。所有通往内院的门户,皆有宫中派来的内侍与金吾卫的低阶将校把守,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后宅暖阁,门窗紧闭。崔圆已褪去紫袍玉带,只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常服,独自坐在那张他曾运筹帷幄的檀木案几后。案上再无堆积如山的奏报,只余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闭着眼,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沉香木念珠,此刻被搁在了一旁。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灰败而苍老,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但那双微阖的眼皮下,偶尔掠过的却并非绝望,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怨毒的精光。
门被轻轻推开,那名心腹幕僚闪身而入,脚步轻得像猫。他同样面色惨淡,但眼神中更多是惶惑与不安。
“相爷……”幕僚声音干涩。
崔圆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寒潭:“外面情形如何?”
“府邸被围,内外隔绝。我们的人……大多联系不上了。御史台、刑部那边传来消息,李泌的人已经进驻盐铁转运使衙门,开始全面封存账册档案,我们原先安排的人要么被控制,要么被调离。”幕僚低声道,“朝中……人心浮动,不少原本与我们走得近的官员,今日都称病不朝,或……或开始向李泌那边递帖子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崔圆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意料之中。李泌准备充分,一击必中。陛下……也是动了真怒。”
“相爷,我们难道就……”幕僚声音发颤。
“就什么?坐以待毙?”崔圆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老夫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罢官软禁,不过是暂困浅滩。此案关键,一在人证,二在物证。”
他坐直了些,眼中算计的光芒重新凝聚:“唐御,是李泌手里最要紧的人证,也是连接河西与账目的活线索。他必须死,或者……永远开不了口。昨夜王府没能除掉他,是‘影堂’失手。他现在藏在何处?”
幕僚摇头:“李泌藏得太深,我们的人还在全力追查,但昨夜之后,灵武城内风声鹤唳,查探极为困难。‘影堂’那边也受了损失,正在蛰伏。”
“那就逼他出来,或者……让他失去价值。”崔圆声音更冷,“李泌手里的物证,无非是账目。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经办账目的关键人物‘改口’,或者‘消失’,账目上的差异,就可以是‘疏忽’、‘差错’,甚至是‘他人构陷伪造’。盐铁转运使衙门里,知道丙戌系列底细的,除了你我,还有谁?”
幕僚心中一寒,明白了崔圆的意思:“丙字库原先的司库主事刘炳,还有度支司负责核销复核的那名老吏王珂……他们最清楚。刘炳前年已‘病退’归乡,王珂还在衙门,但李泌必定已将他控制。”
“刘炳老家在陇州对吧?‘病退’之人,路上染个急症‘暴毙’,也说得过去。”崔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至于王珂……他家人都在灵武吧?想办法递个话进去,让他知道该怎么说。若他不识时务……那就怪不得老夫无情了。死人,是不会开口指证的。”
这是要灭口和威胁关键证人!幕僚背上渗出冷汗:“相爷,如今我们被看得紧,这些事……”
“我们动不了,外面总还有人能动。”崔圆重新拿起那串念珠,慢慢捻动,“‘影堂’暂时不能用,但老夫这些年,撒出去的钱,结下的‘善缘’,总还有些能用。陇州那边,让‘北路’的伙计去办,做得干净些。王珂家人……让‘城南药铺’的孙掌柜去‘探望’。记住,我们只需要传递‘关心’,具体怎么做,下面的人知道分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还有,给我们在御史台、刑部还没暴露的钉子递话,三司会审时,不必为老夫强辩,但务必抓住两点:一,所有指控皆源于唐御一人之词及其所获‘证据’,而唐御本人行踪诡秘,其所获之物真伪难辨,大有伪造构陷之嫌;二,李泌急于借此案排除异己,独揽财权,其心可诛。即便不能翻案,也要把水搅浑,拖延时间。”
幕僚深吸一口气,将崔圆的吩咐牢牢记住:“是,属下明白。只是……相爷,若陛下圣意已决……”
“圣意?”崔圆冷笑,“陛下要平叛,就不能让朝局彻底崩乱。老夫倒了,度支、盐铁这一摊子立刻就要乱。李泌清谈可以,实务岂能顷刻接手?陛下也需要时间权衡。而我们,缺的也正是时间。”他望向窗外高墙分割出的狭窄天空,“只要拖下去,等到河北战局有变,或者……灵武再出点别的‘意外’,局势,未必没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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