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寅时初,灵武城东南坊曲。
雪已停歇,天色仍是浓墨般的黑,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寒风如刀,刮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残雪和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那是嗣岐王府方向大火未熄的余烟,已飘散至小半个灵武城。
唐御与康黛娜相互搀扶,踉跄地穿行在迷宫般的陋巷中。他们浑身湿透(井底积水与汗水),衣袍多处被火星灼破,脸上、手上带着烟熏火燎的黑痕与细小伤口,唐御左臂的刀伤虽经康黛娜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血仍隐隐渗出。体力早已透支,每走一步都沉重异常,全凭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志强撑。
寒冷、疲惫、伤痛,还有深植骨髓的后怕与警惕,折磨着他们的神经。身后每一步阴影,似乎都可能潜藏着“影堂”的杀手;前方每一个拐角,都可能撞上巡逻的官兵或崔圆的眼线。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孤狼,在属于人类的城池夹缝中,挣扎求生。
“东南方向……张记杂货铺……”唐御在脑中反复回忆李泌交代的寥寥数语,努力辨认着方向。灵武城他们并不算熟悉,尤其是这等偏僻的居民坊曲。沿途所见,家家门户紧闭,偶有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窥视,看到他们这副狼狈模样,也立刻缩回头去,不敢招惹。战乱年月,人人都学会了明哲保身。
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角,前方隐约传来梆子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城的金吾卫士卒正从主要街巷经过,火把映照着他们冰冷的甲胄。
两人立刻缩身躲入一堆废弃的竹篓后面,屏住呼吸。直到那队士兵远去,才敢继续挪动。
“这样不行。”康黛娜喘息着,靠着一面冰冷的土墙,脸色在晨曦微光中苍白得吓人,“我们太显眼了。就算找到杂货铺,这副样子也可能把麻烦带过去。”
唐御何尝不知。他四下张望,看到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晾着几件粗布旧衣,似是贫苦人家白日劳作所穿,夜间也未收回。“得罪了。”他低声道,与康黛娜悄悄上前,取了两件半干的、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短褐和包头布巾,又留下身上仅存的一点碎银(大多遗落在王府)作为补偿。两人迅速换上,将血污的外袍和显眼的衣物塞进角落。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刺痛,但至少外观上不再那么扎眼。用布巾包住头脸,遮去大半容貌,再佝偻起身体,混入即将开始的清晨市井人流中,或许能多一分隐蔽。
继续前行,天色又亮了一分。巷口开始出现零星早起的挑夫、卖炭翁,睡眼惺忪地走向各自谋生的地方。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终于,在一条稍宽、两侧多为低矮铺面的巷子中段,他们看到了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下挑着一面褪色的布幌,上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铺面极小,门板紧闭,看上去与周围那些卖杂货、针头线脑的小铺毫无二致。
就是这里了,“张记杂货铺”。
两人没有立刻上前。唐御示意康黛娜留在对面巷角的阴影里观察,自己则强打起精神,模仿着早起贫民有些瑟缩的步伐,慢慢踱到铺子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叩击门板。
叩击声有特定节奏:三缓两急,再三缓。这是李泌告知的暗号。
门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窸窣声响和压低的老者咳嗽声。门板拉开一条缝隙,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唐御一下,尤其在看到他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难以完全掩饰的伤痕和疲惫神态时,眼神微微一动。
“天寒地冻的,客官这么早?”老者声音沙哑。
“买点灯油,再讨碗热水。”唐御按照约定暗语回答,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老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什么,终于将门缝开大了些:“进来吧,炉子上有热水。”他侧身让开。
唐御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头对巷角的康黛娜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康黛娜这才迅速穿过小巷,闪入铺内。老者立刻关紧了门板,插上门闩。
铺内狭窄昏暗,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空气中混杂着尘土、干货和灯油的气味。后间连着一个小小的灶披间,炉火微温。老者引他们来到后间,也不多问,先倒了两碗温水递上,又从一个隐秘的角落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
“二位先处理一下。地方简陋,委屈了。”老者话语简单,动作却透着一股干练与可靠。他显然知道他们的身份,也知晓大概发生了何事。
唐御和康黛娜道了谢,也顾不上客气,先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温热的水下肚,冰冷的四肢总算恢复了些许知觉。
“老丈,外间情形如何?李相公可有消息?”唐御处理完伤口,急切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面色凝重:“乱套了。嗣岐王府大火,烧了快半宿,现在还没完全扑灭。说是走了水,可城里私下都传,是进了强人,杀了人放了火。金吾卫、京兆府的人把王府和周围几条街都封了,正在查。宫里也惊动了,听说陛下大发雷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个多时辰前,李相公派人悄悄传了话过来,让老朽务必等到二位,转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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