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上，那盏小小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台灯，像一束无声的追光，打在主持人那张，充满了职业素养的，严肃的脸上。

两边一辩的立论环节，已经结束。

整个礼堂，像一锅，刚刚，被点燃引线的，温水。

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观众席里，那些，或支持智仁、或支持金陵林业大学的，细碎的，议论声，像，无数，细小的，火星，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地，炸响。

沈怡婕安安静静地坐在观众席的第二排，那双总是像燃烧着两簇小火焰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目光，扫过舞台上那两排，泾渭分明的，年轻的身影。

然后，在自家那几个，坐得，笔直，像，一排，等待检阅的，新兵蛋子一样的，小家伙们，身上，停留了，几秒。

最后，落在了，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带着，一抹，慵懒的，从容的，笑意的，女人，身上。

李若冰。

沈怡婕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几分。

虽然，她，一万个，不愿意，承认。

但是，这个，女人的，确，是个，硬茬。

刚才的，一辩立论。

张牧寒，发挥得，一如既往的，稳定，且，锋利。

他，用，最冷静，最客观的，逻辑，为，己方“不要遗憾”的，持方，搭建起了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理论堡垒。

那，一番，充满了，理性光辉的，降维打击，一度，让，整个，礼堂，都陷入了，一种，被，学神，支配的，恐怖，氛围里。

然而。

李若冰，这个，该死的，女人。

她，竟然，完全，没有，被，张牧寒的，节奏，带跑。

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从，目前的，场面上看，双方，还只是，打了个，平手。

但，沈怡婕，心里，很清楚。

这，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接下来，就看江见想的了。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那，标准的，播音腔，又一次，响了起来，像，吹响了，第二轮，进攻的，号角。

“感谢，双方一辩，为我们带来的，精彩的，开篇立论。”

“下面，将进入，本次比赛的，第二个环节——二辩申论。每方，各有，三分钟的，发言时间。”

“首先，有请，正方二辩，进行申论。”

话音未落。

正方辩手席上，一个，穿着，明显，小了一号，正装的，微胖的，男生，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挂着，一副，憨厚的，甚至，有些，羞涩的，笑容。

看起来，人畜无害，像，一只，刚出，哺乳期的，小奶熊。

然而，当他，拿起，话筒，开口的，那一瞬间。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憨厚的，羞涩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的，外形，截然不同的，充满了，表演张力的，强大的，舞台，感染力。

沈怡婕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胖子。

金陵林业大学辩论队，重点培养的，新人。

出了名的，李若冰的，头号，迷弟，兼，关门弟子。

果然，一开口，就是，那股，熟悉的，该死的，绿茶，味道。

“我，很欣赏，刚才，反方一辩为我们，搭建的，那座，充满了，理性光辉的，‘平凡纪念馆’。”

胖子，开口，第一句话，就，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炮弹，精准地，砸向了，张牧寒那，无懈可击的，理论框架。

“那里面，陈列着，各种，我们，耳熟能详的，正确的，价值观。告诉我们，要，接纳，自我。要，拥抱，平凡。要，与，这个，操蛋的，世界，温柔地，和解。”

“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

他，轻笑一声，那，亮晶晶的，眼睛，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同样，年轻的，脸。

“但是，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当我们，心安理得地，住进，这座，温暖，舒适的，纪念馆里，我们，也就，彻底，失去了，仰望，星空的，权利。”

话锋，猛地，一转。

“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悲伤，与，惋惜。

“我的，高中，有一个，数学老师。他，是，我们，学校，公认的，天才。他，能在，我们，还在，为，一道，解析几何，抓耳挠腮的时候，就，用，我们，闻所未闻的，大学，知识，给出，三种，以上的，更优解。”

“我们，都以为，他，会成为，下一个，陈景润。会，站在，数学界，最顶尖的，殿堂里，闪闪发光。”

“可是，后来，他，没有。他，选择了，留校，当一个，普通的高中老师。每天，拿着，微薄的，薪水，守着，那三尺讲台，日复一日地，教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基础知识。”

“我们，都为他，感到，惋惜。觉得，他的，才华，被，浪费了。可是，他，自己，却，总说，他不遗憾。他说，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在他的，帮助下，考上，理想的，大学，他，觉得，很满足，很幸福。”

“听起来，是不是，很伟大？很，符合，刚才，反方，所说的，‘平凡的，闪光点’？”

胖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可是，就在，去年，同学聚会，我们，又见到了，他。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些，该死的，数学公式。他说，他，做梦都想，回到，那个，可以，跟，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一起，探讨，宇宙奥秘的，大学，课堂。”

那，充满了，画面感的，悲情叙事，像，一把，最锋利的，重锤，轰然，砸在了，在场，每一个，曾经，有过，梦想的，年轻人的，心上。

礼堂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各位！”

胖子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道，惊雷，划破了，这份，沉重的，宁静。

“遗憾，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它，不是，自怨自艾的，负面情绪！它，是，我们，在，认清了，平凡的，真相后，依旧，不甘于，平庸的，呐喊！是，我们，对，那个，更牛逼的，自己，最深沉的，致敬！”

“我们，之所以，会遗憾，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我们，永远，相信，我们，本可以，更好！”

“而，对方辩友，今天，却要，告诉我们，不要，遗憾。这，无异于，在劝我们，放弃，挣扎，放弃，超越，心安理得地，躺在，‘平凡’的，温床上，做一场，自我感动的，好梦！”

“请问，这种，所谓的，‘不遗憾’，跟，逃避，竞争，自我麻痹的，懦夫，又有什么，区别？！”

那，掷地有声的，最后一问，像，一颗，引爆了，全场的，重磅炸弹。

轰——！

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征兆地，从，观众席，轰然炸响。

经久不息。

江见想，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紧紧地，攥着，手里那支，早已，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签字笔，那，飞速，记录的，笔尖，几乎要，划破，那，脆弱的，纸张。

这个，胖子，太强了。

他，几乎，完美地，继承了，李若冰，那，该死的，煽动性。

将，己方的，观点，和，所有人的，不甘，与，焦虑，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旁，那些，中立的，观众，那，摇摆的，天平，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对方，倾斜。

怎么办？

该，怎么，反驳？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了，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的，少年。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那，挺拔的，身姿，像，一棵，雪中的，青松。

只是，那张，藏在，口罩下的，脸，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那双，总是，清冷的，琥珀色的，凤眼，此刻，正，微微，眯着，仿佛，被，舞台上，那，刺眼的，追光，晃得，有些，睁不开。

他，的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自己的，胃部，另一只手，则，搭在，桌上，那，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江见想的心，猛地，一揪。

他，是不是，更难受了？

一股，巨大的，心疼，与，担忧，像，失控的，潮水，瞬间，就席卷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悄悄地，将手，伸进了，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了，那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小小的，锡纸包装的，薄荷糖，和一片，冰凉的，退热贴。

可是，现在，在，赛场上。

她，根本，没有，机会，给他。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那，不为人知的，痛苦。

就在这时。

那，雷鸣般的，掌声，终于，渐渐，平息。

正方二辩的，发言时间，到。

而，身旁那个，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少年，却，忽然，动了。

张牧寒，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转。

高烧，带来的，眩晕，与，耳鸣，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神经。

那，胖子，慷慨激昂的，声音，和，那，山呼海啸的，掌声，在他的，耳朵里，都，变成了一阵，模糊的，失真的，嗡嗡声。

恶心感，一阵，接着，一阵地，从，胃里，翻涌而上。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即将，要冲破，喉咙的，生理性，干呕。

然而，越是，这样，他的，大脑，却，越是，清醒。

清醒到，近乎，残忍。

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思维，在，胖子，开口的，第一秒，就，自动，开启了，最高级别的，运算模式。

偷换概念。

滑坡论证。

虚假归因。

一个个，冰冷的，充满了，逻辑学，酸腐气息的，词汇，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现，重组。

他，知道，江见想，现在，一定，很慌。

那个，小傻瓜，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这种，排山倒海的，情绪，攻击。

他，必须，帮她。

必须，在她，上场前，为她，递上，最锋利的，武器。

他，用，那，仅存的，最后一丝，意志力，强迫自己，忽略，那，身体上，所有的，不适。

他，拿起，桌上那支，沉重得，像，有，千斤的，笔，在那，早已，被他，写满了，笔记的，稿纸的，空白处，用，那，微微，颤抖的，笔迹，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故事 ≠ 现实”

——“遗憾 ≠ 动力”

——“平凡 ≠ 躺平”

——“解构价值，不要辩解”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虚脱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女孩。

然后，用，那，早已，被，冷汗，浸湿的，手，将那张，承载了，所有，翻盘希望的，小小的，纸条，不着痕迹地，用尽，全力，推到了，她的，手边。

主席台上，那，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像，敲响了，命运的，钟声。

“感谢，正方二辩的，精彩发言。下面，有请，反方二辩，进行申论。计时，现在开始。”

江见想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张牧寒那，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的，纸条上。

那，熟悉的，遒劲的，笔迹，像，一把，最神奇的，钥匙，瞬间，就打开了，她那，早已，被，慌乱，和，担忧，堵塞的，所有，思路。

也像，一针，最强效的，镇定剂，瞬间，就抚平了，她，心底，那，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了，对面，李若冰那，充满了，探究与，玩味的，目光。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充满了，惊人战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