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睡梦中,江见想仿佛置身于一片绚烂的星海。
无数璀璨的光点在眼前炸开,拖着长长的尾巴,像金色的柳絮,又像倒悬的瀑布,将漆黑的夜幕彻底点亮。烟花在最高空绽放的瞬间,那巨大的轰鸣声,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害怕,反而像某种庄严的礼炮,震得她心脏都跟着共鸣。
她好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视野极佳,整个金陵城的夜景都匍匐在脚下。
身边,似乎有个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那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牢牢包裹,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是他。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无比清晰。
烟花的光芒,忽明忽暗地映照着他的侧脸,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他好像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淹没在烟花的巨大声响里。
她没听清。
她想凑近一点,再问一遍。
可就在这时,那张模糊的脸,忽然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幻化成了三张巨大的,充满了八卦气息的脸。
“酱酱!起床啦!”
“太阳晒屁股啦!”
“再不起来,烟花都要放完啦!”
魔性的呼喊声,像三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她那片绚烂的星海。
江见想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宿舍那熟悉的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动作还没做完,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僵住。
三双眼睛。
六道视线。
就像她梦里最后看见的那样,正扒着她那张小床的金属栏杆,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充满了期待、兴奋,以及一种近乎于“审视祭品”般的,诡异的热切。
“啊!”
江见想吓得魂飞魄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后背“咚”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你们干什么!”
她捂着自己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三个“床头显圣”的室友。
“酱酱你终于醒啦!”
率先开口的,是永远的捧场王袁源。她笑得一脸灿烂,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今天,就是今天啦!我们要去看烟花啦!”
烟花……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见想那还有些混沌的大脑。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懒洋洋地洒了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原来,今天已经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了。
是那个被她们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跨年夜。
是那个,她以为只存在于室友们“白日梦”里的,要去玄武湖畔最豪华的酒店看烟花的日子。
“我……我……”江见想的大脑,瞬间被这个认知给冲刷得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送上考场的考生,明明复习了很久,但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却只剩下慌乱和不知所措。
“快快快!别我我我了!”谢莹莹一把掀开她的被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赶紧的,起床,洗漱!我们今天可是有重要任务的!”
在三位室友的联合催促下,江见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她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木偶,迷迷糊糊地跟室友们道了声“午安”,然后就抓起洗漱用品,以一种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了卫生间。
冰冷的凉水,拍打在脸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脸。
江见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让自己那颗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疯狂跳动的心脏,稍微冷静一点。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一想到今晚,她就要和室友们,一起去那个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据说一晚上的价格是她一年生活费的豪华酒店……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江见想终于洗漱完毕,走出了卫生间。
她本以为,接下来,就可以进入“自由活动”时间了。
然而,她还是太天真了。
她一走出卫生间,就被三位室友,像押送犯人一样,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直接按到了宿舍中央那张椅子上。
“干……干什么?”
江见想看着眼前这三堂会审般的架势,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谢莹莹,从她那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化妆台上,拿出了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非常专业的化妆箱,“啪”的一声,在江见想面前打开。
那阵仗,像一个即将进行精密外科手术的医生,打开了自己的手术器械包。
“姐妹们,”谢莹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根本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兴奋而专业的光芒,“今天,就让我们307宿舍的首席化妆师,我本人,来为我们宿舍的门面担当,进行一次改头换面的,史诗级‘装修’!”
“装修?”江见想的脸都白了,“不……不用了吧!我从来没化过妆,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袁源无情地打断了。
“不行!今天必须化!”袁源叉着腰,一脸的理直气壮,“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跨年夜啊!是要拍很多很多照片,发朋友圈,留作纪念的!你难道想用你现在这副刚睡醒的素颜,来迎接新的一年吗?”
“可是……”
“没有可是!”
眼看着江见想这只受惊的小猫就要当场炸毛,一向温婉如水的阮惠,终于出马了。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江见想身边,握住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冰凉的小手,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春雨。
“酱酱,你听我说。”
“我们不是觉得你素颜不好看。说句心里话,就算你不化妆,也比我们学校百分之九十的女生都要好看了。”
阮惠的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江见想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
“但是,今天不一样。”阮惠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是我们四个第一次一起在外面跨年。莹莹想给你化妆,不是想改变你,只是想让你,变得更耀眼一点。”
“你就当,是满足一下我们这几个姐妹,想看绝世大美女的心愿,好不好?”她轻轻晃了晃江见想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让我们看看,我们家酱酱要是认真打扮起来,到底能美到什么地步。”
这番话,说得,循循善诱,情真意切。
那温柔的语气,配上那真诚的眼神,让江见想感觉自己所有的抵抗,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在安抚,在捋顺一只浑身竖起了毛,喉咙里发出威胁“呼噜”声的,炸毛小猫咪。
而现在,这只小猫咪,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一脸期待的室友,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一副“我放弃了,你们来吧”的,乖乖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就对了嘛!”
谢莹莹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一场盛大的“装修工程”,正式拉开了序幕。
江见想能感觉到,各种各样,冰冰凉凉,或者软软糯糯的东西,开始在她的脸上,涂抹,按压,轻扫。
有带着淡淡香气的乳液,有冰凉的粉扑,还有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眼皮的,柔软的刷子。
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耳边,是三个室友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掩不住兴奋的,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莹莹,你轻点!酱酱皮肤嫩!”
“哎呀我知道!你看我这个底妆上的,薄不薄?透不透?吹弹可破!”
“哇!这个眼影颜色好好看!是大地色吗?”
“那当然!我们酱酱是淡颜系美女,得用这种清透的颜色,才能突出她眼睛本身的清澈感!”
“睫毛!睫毛一定要夹翘!再刷上睫毛膏!让她变成睫毛精!”
时间,就在这种充满了期待与骚动的氛围中,一点点地流逝。
江见想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精心雕琢的娃娃,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后来,竟然……慢慢地,习惯了。
甚至,还有点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终于响起了那个,如同天籁般的声音。
“好啦!”
伴随着谢莹莹这声充满了成就感的宣布,紧随其后的,是两道整齐划一的,充满了震惊与惊艳的倒吸凉气声。
“哇——!”
这声惊叹,让江见想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了?
是……是化砸了吗?
她怀着一种无比忐忑的心情,缓缓地,试探性地,睁开了那双紧闭已久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被收拢的小扇子,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展开。
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
然后,她看见了那面被谢莹莹举到她面前的,巨大的镜子。
当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镜中那个女孩的脸上时。
那一瞬间,江见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镜中的那个女孩,真的是……她吗?
那张她看了十八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上,仿佛被施了某种神奇的魔法。
室友精心为她描画的一字眉,干净利落,如同雨后洗练的远山,带着一抹淡淡的青黛色,不粗不细,恰到好处地将她整个面部的轮廓都勾勒得立体了起来。
而最惊人,最颠覆性的变化,在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因为胆怯和不自信,而习惯性躲闪的杏眼,此刻,被细致到几乎看不见痕迹的内眼线,和恰到好处的眼影,无形中放大了一倍。
浅棕色的眼影,在眼尾处微微晕开,带着细腻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微光。那光芒,随着她眼波的流转,明明灭灭,像夏夜里飞舞的萤火虫。
而那刷得根根分明的睫毛,纤长,卷翘,像两把精致又纤密的小扇子,每一次眨眼,都扑闪着,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无辜又动人的风情。
然而,就在这双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的,焕然一新的眼眸正下方,那两颗她曾经一度自卑到,想用厚厚的刘海彻底遮掩起来的浅褐色泪痣,此刻,却成了整个妆容最精妙、最独一无二、最画龙点睛的笔触。
谢莹莹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用厚重的遮瑕,将它们无情地盖住。
恰恰相反,她甚至用极细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眼线液笔,若有似无地,在痣的中心,轻轻加深了一丝丝。
就这么一丝丝的改变,却让那两颗小小的痣,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从原本平面的皮肤上,微微地,“凸显”了出来。
它们不再是“瑕疵”,而是像两粒被画师刻意点染在雪白画布上的,小小的星尘,不偏不倚,恰好悬于颧骨之上那道最柔美的弧线起点。
这对称的两点墨痕,如同绝美诗篇末尾,那方郑重又矜贵的落款印章,为她那双原本只剩下清澈与懵懂的瞳仁,瞬间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充满了故事感的氛围。
当光影流转,那纤长卷翘的睫毛,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与这两颗小小的星尘,偶尔交错重叠时,竟然产生了一种动人心魄的错觉。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晶莹的露珠,从这星尘之上,悄然滑落。
可当你定睛去看时,那分明是两颗永恒的,被上帝亲吻过的,被牢牢镶嵌于绝色美貌之上的,独特的印记。
她的脸颊,被扫上了一层极其自然的珊瑚色腮红。那抹淡淡的红晕,像少女心事被撞破时,不经意间飞上的霞光,恰到好处地烘托着这两颗泪痣,让它们非但不显忧郁悲伤,反而增添了一抹我见犹怜的,令人心颤的精致。
视线下移,那温柔的豆沙色唇釉,带着细微的水润光泽,与她眼下的独特标记遥相呼应,将整个妆容的平衡感,拿捏到了不可思议的,完美的境地。
“看,我就说不用遮。”
谢莹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充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与骄傲。
“这才是你身上,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地方。”
“现在,它们是你‘惊为天人’的证据,而不是你躲在刘海后面的理由。”
江见想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大脑,还处于一片空白的,宕机状态。
镜中的那个女孩,是她,又不是她。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轮廓还是那个轮廓。
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清秀”,到“惊艳”的,质的飞跃。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地,触碰到了冰冷的镜面,仿佛想要隔着那层玻璃,去确认镜中那两颗小小星尘的,真实存在。
镜中的女孩,也跟着她,伸出了手。
同样的动作。
但镜中人的指尖,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笃定的,优雅的,仿佛确认自己值得世间一切美好的,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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