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安静又热烈的氛围中悄然流逝,四个小时转瞬即逝。
期间,录音棚厚重的门被推开过几次。
张牧寒走出来,脖子上挂着监听耳机,径直走向饮水机。
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黑色的t恤领口。
江见想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手机,眼角的余光却一秒都没有离开过他。
“无聊了?”他喝完水,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刚出录音棚的低哑。
江见想连忙摇头,手机屏幕都快被她戳出火花了。
“没有,不无聊。”
怎么会无聊。
看他工作,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比任何广播剧、任何小说、任何电影都有趣。
“要不要出去逛逛?工作室的咖啡还不错。”张牧寒建议道。
他怕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会拘束。
江见想依旧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用,我在这里就很好。”
她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她就是想待在这里,待在能看到他的地方。
张牧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副恨不得黏在沙发上的小模样,心里明白了什么。
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好,那有事叫我。”
他说完,转身又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世界。
梁林栋在控制台后面对着江见想,挤眉弄眼地比了个“ok”的手势,嘴型无声地说着:“有戏!”
江见想的脸颊又开始升温,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机里。
她不敢看梁林栋,这位伞大的眼神太有穿透力了,仿佛能把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都看穿。
社恐的本质在陌生环境里暴露无遗。
有张牧寒在身边时,她还能稍微找到一点安全感。
他一进录音棚,她就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小白兔,浑身僵硬,坐立不安。
好在梁林栋也没有再继续逗她,而是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
江见想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无比贪恋能这样看着张牧寒工作状态的机会。
那个在玻璃窗另一边的男人,和平时在学校里看到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他专注,投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光芒。
原来,这就是一个人为了热爱而拼尽全力的样子。
真好看。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录音棚的红灯终于熄灭。
张牧寒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推门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去,显然是今天的工作全部结束了。
“我的妈呀,终于结束了!”梁林栋从椅子上弹起来,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再录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他哀呼一声,随即又像打了鸡血一样,目光灼灼地看向张牧寒和江见想。
“走走走!吃饭去!今天我做东!”
江见想心里一咯噔。
吃饭?
和伞大,还有张牧寒……一起?
她的社交恐惧症警报瞬间拉响到了最高级别。
“不……不用了,伞大,我该回学校了。”她慌忙站起身,想找个理由开溜。
“哎,那怎么行!”梁林栋大手一挥,不容置喙,“小同学第一次来我们工作室参观,我这个当老大的,必须尽一尽地主之谊!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我们万籁多小气呢!”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揽住张牧寒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江见想。
“就这么说定了!工作室旁边就有一家金陵大排档,味道绝了!我们工作室聚餐都在那儿!”
江见想求救似的看向张牧寒。
她真的应付不来这种热情的场面。
张牧寒接收到她无助的眼神,对梁林栋皱了皱眉。
“别吓到她。”
他声音不大,却让梁林栋立刻收敛了那副过分热情的模样。
梁林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这不是……这不是高兴嘛!牧寒,你问问江同学的意思。”
张牧寒的目光转向江见想,声音温和了许多。
“想去吗?那家的盐水鸭确实不错。”
他没有强迫,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同时还给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盐水鸭……
江见想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咸香流油的美味。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邀请。
哪怕只是一个问句,也带着邀请的意味。
和他一起吃饭……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甜蜜的涟漪.
她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声音细若蚊蚋,但足够让在场的两个男人听清楚。
“好嘞!”梁林栋瞬间恢复了活力,“收拾东西,出发!”
走出写字楼,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梁林栋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好得不得了。
张牧寒和江见想并排走在后面,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江见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有些快。
她能闻到身边传来的,独属于张牧寒的清冽气息,混杂在城市夜晚的空气里,让她有些心猿意马。
“冷吗?”他忽然问。
“啊?不……不冷。”她赶紧回答。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卫衣,而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
张牧寒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脚步,不自觉地又朝她靠近了半分,替她挡住了大部分从路口吹来的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见想的心里,像被灌了蜜一样甜。
大排档离工作室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还没进门,那股子混合着各种菜香和人声的热闹气息就扑面而来。
店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穿着白褂子的伙计端着菜盘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见想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
她最怕这种人多的地方了。
一只手忽然扶住了她的后背,温热的掌心隔着毛衣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量。
“别怕,跟紧我。”
是张牧寒的声音。
她抬头,撞进他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嘈杂似乎都远去了。
她点点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梁林栋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领着他们往一个靠窗的卡座走去。
“来来来,坐!”梁林栋热情地招呼着。
他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外面,然后指了指里面的位置。
“牧寒你坐里面,江同学也坐里面,方便!”
这个安排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江见想的脸又红了。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张牧寒倒是很自然,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
“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梁林栋把油腻腻的菜单拍在桌子上,推到江见想面前。
江见想看着菜单上那密密麻麻的菜名,一阵眼花缭乱。
她哪里敢点菜。
以前和长辈一起吃饭,她向来只有点头说“好好好”和“随便,都行”的份。
“我……我都可以。”她小声说。
“那不行,必须点一个!”梁林栋坚持。
江见想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最熟悉,也最温柔的菜名上。
“那……就要一个美龄粥吧。”
这是她唯一敢点的东西。
“美龄粥?”梁林栋挑了挑眉,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家家的,口味就是清淡。行,美龄粥,好东西,养胃!”
他拿过菜单,唰唰唰地点了起来。
“老板!来个盐水鸭,半只!狮子头,要清炖的!一个地锅鸡,再来个素什锦,一个干煸藕丝……哦对,再来两瓶啤酒!”
“啤酒不要,两瓶可乐,一壶茶水。”张牧寒打断梁林栋的话。
“好好好,服务员,听他的。”
梁林栋点完,把菜单递给伙计,然后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那八卦的眼神,像两盏探照灯,在江见想和张牧寒之间来回扫射。
江见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隐形。
张牧寒倒是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江见想倒了一杯热茶。
“先喝点水。”
“谢……谢谢。”
菜很快就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香气四溢。
“来来来,动筷子!”梁林栋率先夹了一块盐水鸭,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又殷勤地招呼江见想,“江同学,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江见想看着那盘离自己最远的盐水鸭,有些为难。
她不好意思站起来夹菜。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夹起一块鸭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碗里。
是张牧寒。
“吃吧。”他淡淡地说。
江见想的大脑“轰”的一声。
他……他给她夹菜了!
用的还是他自己的筷子!
那那那……那不是间接……
她不敢再想下去,脸颊烧得像要滴出血来。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对面的梁林栋看得一清二楚,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哎呀,牧寒你真是的,怎么能只给江同学夹呢?我呢我呢?”他故意起哄。
张牧寒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闭嘴”。
然后,他真的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啪”的一声,扔进了梁林栋的碗里。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点粗暴。
“吃你的。”
梁林栋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啧啧啧,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给江同学夹菜的时候,那叫一个温柔似水。给我夹菜,就跟喂猪似的。”
江见想的头埋得更低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那块鸭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咸香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块盐水鸭。
美龄粥也上来了。
雪白的粥熬得又浓又稠,散发着豆浆和山药的清香。
张牧寒很自然地拿起勺子,先给江见想盛了一小碗。
“有点烫,慢点喝。”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语气那么平常,就好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了。
江见想接过那碗粥,手都有些抖。
她感觉自己今天晚上,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渡劫的。
是渡一场名为“张牧寒”的甜蜜的劫。
“江同学,你别光喝粥啊,吃菜,吃菜!”梁林栋热情地劝着。
可是桌子太大了,好吃的菜都摆在另一边,江见想根本够不着。
她正发愁,面前的碗里就不断地多出东西来。
一块软糯入味的狮子头。
几根清爽可口的素什锦。
还有脆脆的干煸藕丝。
全都是张牧寒夹给她的。
他仿佛知道她的窘迫,也知道她的口味,总能恰到好处地把她想吃又够不着的东西,放进她的碗里。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做着。
但这些无声的照顾,比任何动听的言语,都更让江见想心动。
她的碗,就没空过。
到后来,她甚至都不用自己抬头看菜了,只需要低头,就能吃到各种各样的美味。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投喂的仓鼠,脸颊鼓鼓的,心里也满满的。
梁林栋在对面喝着啤酒,看着这一幕,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今天这个饭局,组得真是太值了!
张牧寒这座万年冰山,终于有要融化的迹象了!
为了给这把火再添点柴,他决定爆点猛料。
“江同学,你知道吗?”他喝了口可乐,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们家牧寒,别看他现在配感情戏一套一套的,当年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木头疙瘩!”
江见想闻言,好奇地抬起了头。
“当年录《时光倒流》的时候,有一段男主角告白的戏。就一句‘我喜欢你’,他翻来覆去录了二十几遍,都过不了!”
“噗——”江见想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她完全无法想象,那个用声音就能让人怀孕的无笙,会被一句“我喜欢你”难住。
张牧寒的脸黑了。
“梁林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哎,别急着否认嘛!”梁林栋摆摆手,笑得不怀好意,“我当时都快被他气死了。我就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人啊?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你们猜他怎么说?”
梁林栋卖了个关子,吊足了江见想的胃口。
“他说,不知道。”
江见想愣住了。
“他说,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心率加快,多巴胺分泌,导致大脑皮层兴奋吗?这要怎么用声音表现出来?”
梁林栋模仿着张牧寒当年那副一本正经分析问题的语气,惟妙惟肖。
“我当时真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都是代码和公式!”
“后来没办法,我只能亲自上阵,给他描述。我说,你想象一下,你看到那个女孩,你的眼睛就离不开她了,她笑,你的世界就亮了,她难过,你就想把全世界都给她。你跟她说话会紧张,会脸红,会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梁林栋说得声情并茂。
江见想听着,却感觉句句都在说自己。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张牧寒。
他的脸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似乎……也有些泛红。
“最后,还是没录好。”梁林栋叹了口气,“你知道最后那版是怎么过的吗?”
“怎么过的?”江见想追问。
“我让他对着他女神的照片录的。”
“啊?”
“我找了一张他偶像,一个物理学家的照片,贴在麦克风前面。我说,你就把她当成你的女神,对她表达你的崇敬之情吧!”
“然后,一遍就过了。”
梁林栋说完,自己都笑得直拍大腿。
江见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故事,比刚才那个肯德基刷数学题的故事,还要离谱,还要好笑。
原来,他也有这么……这么可爱的一面。
她看着身边那个一脸生无可恋,耳根却悄悄红透的男人,心里的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这顿饭,在梁林栋的各种爆料和插科打诨中,吃得异常欢乐。
江见想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到后来也慢慢放开了。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消失过。
她发现,原来社交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只要身边有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人在。
饭局接近尾声,梁林栋说话也更加口无遮拦。
“牧寒啊。”他搭着张牧寒的肩膀,语重心长,“江同学这么好的姑娘,你可得抓紧了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张牧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江见想的碗里添了一勺美龄粥。
江见想的脸,从饭局开始就没褪下去的红色,此刻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我吃饱了。”她小声说。
再吃下去,她就要被这些话给撑死了。
“吃饱了?行,那咱们就撤!”梁林栋站起身,豪气地一挥手,“老板,买单!”
结完账,三人走出大排档。
晚上的风更凉了,吹在梁林栋身上,让他打了个哆嗦。
“不行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冷死我了。”他叫了辆网约车,然后不怀好意地看着另外两个人。
“牧寒,你负责把江同学安全送回学校啊!这可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说完,他钻进车里,一溜烟就跑了。
只剩下江见想和张牧寒,站在热闹的街边,面面相觑。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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