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黄昏来得总是特别快。才下午五点半,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将城市的高楼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办公室里,李振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正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他几乎已经不再期待的名字——沈晚星。
他微微一怔,手指在接听键上停顿了一瞬。这个曾经高中时代最安静的女孩,已经失踪了整整十五天……
“班长,方便接电话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一丝李振杰从未听过的、刻意维持的轻快。
“还有十五分钟下班。”李振杰看了眼手表,声音平静,内心却已波澜起伏。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逐渐亮起的路灯,思绪飘回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同学聚会——沈晚星没有来,从那以后,她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我长话短说。”沈晚星说。
李振杰却打断了她:“你先说你去哪了?多大点事儿,躲啥啊?赶紧回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和些许责备。三个月来,同学们都在找她,担心她。那个在高中时连在班上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啊?我在开封!”沈晚星的语气忽然活泼起来,那活泼却像是精心涂抹的颜料,遮盖着底下已经斑驳的底色,“我在寻找灵感?????????”
李振杰皱起眉头。他听出了那份活泼背后的勉强。开封,那是一座承载了太多历史的古城,沉甸甸的,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多帮我照顾一下嘉逸,她是我家亲戚。也是我们地理老师的学生,算我拜托您。”沈晚星继续说。
“嗨,嘉逸你不要担心,她工作能力挺强的,大家都挺想你的……”李振杰叹了口气,转换了话题,“你心情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仿佛是在调整情绪,又或者是在斟酌用词。然后,那个故作轻松的声音又回来了:
“我还不错,只是不能生气,因为心绞痛会随时犯……一天一个大药丸续命……”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李振杰的心扉。他想起高中时的沈晚星,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脸色有些苍白,偶尔会轻轻按住胸口。那时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体质弱,没想到...
“悠着点写吧,天天发疯,该长大了”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带着兄长般的调侃和关切。
“啊?我第二本要开了!嘿嘿嘿,相信我的实力!两本一起写昂!等我出名…对了,回家请你喝酒啊,虽然酒局最近比较多,但虽迟必到!”她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像是要拼命证明什么,证明自己过得很好,证明自己有无限的热情和精力。
然而李振杰太了解她了。他记得那个会因为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而脸红半天的女孩,那个在班级合唱比赛中即使站在最后一排也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女孩。如今的这份“活泼”,太过用力,反而显得格外心酸。
“必须,注意安全!”他最终只是简单回应,千言万语都凝结在这句叮嘱中。
挂断电话后,李振杰久久伫立在窗前,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他的思绪飘回了高中时代,想起了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儿……
那时的沈晚星,是如此安静,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她总是微微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偶尔抬头时,眼神也是迅速掠过周围,然后迅速垂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李振杰还记得高一那年,班级组织了一次班会心得。轮到沈晚星时,她站在讲台上,双手紧紧抓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她开口,声音小得连第一排的同学都听不清。班主任轻声鼓励:“沈晚星,大声一点。”她试图提高音量,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乎像是呜咽的声音,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那一刻,全班鸦雀无声,没有人嘲笑,只有一种共同的心疼……
后来毕业时,大家在同学录上互相留言。王峥——那个总是坐在沈晚星后排,常常和他斗嘴的男同学,在她的同学录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晚星,我希望你能在班级大声说话一次*???????!”
那时的王峥,或许还不理解沈晚星,用这样一种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和期待。他不知道的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沈晚星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如今,沈晚星确实变得不一样了。她在社交平台上活跃,发文风格大胆而跳跃,常常使用各种夸张的表情和网络流行语。同学们都说,现在的晚星真的如此“科瑞贼”(crazy)了。但只有李振杰知道,这种“科瑞贼”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
他回想起两个月前,偶然在沈晚星的微博小号上看到的文字:
“医生说我的心绞痛不只是生理问题,更是长期压抑情绪所致。我必须改变,必须学会表达,哪怕是强颜欢笑,也比沉默要好。”
“今天又忍不住哭了,但马上吃了药。我不能让任何人担心,尤其是那些关心我的人。”
“爱到不能爱,是不是就该放手?繁花落地,终究是一场梦啊。”
那些文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晚星的心。他知道沈晚星经历了什么——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那个她爱了整整十年却从没有走到最后的人……
“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岁月禁不起太长的等待。”这是沈晚星最近一条微博的配文,配图是开封的龙亭公园,秋叶满地,她一个人的背影。
想到这里,李振杰的眼眶湿润了。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晚星,无论你在哪里,记得我们都在等你回家。不用强颜欢笑,做真实的自己就好。班长永远是你的班长。”
发送完毕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每一盏灯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而沈晚星的故事,或许比大多数人更加沉重。
在开封的一家小旅馆里,沈晚星读完李振杰的短信,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蜷缩在床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着。
房间里散落着她的药瓶和写满字的稿纸。稿纸上是她新小说的开头:“她以为离开就能忘记,却发现在陌生的城市里,记忆更加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疼痛,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
她拿起药瓶,倒出那一颗“大药丸”,和着温水吞下。药物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却比不上心中的苦涩。
她何尝不想回家?何尝不想像从前那样,安静地生活在熟悉的人群中?但她不能。那些压抑太久的情绪,那些从未表达过的爱恋,那些日积月累的委屈,最终化作身体上的疼痛,提醒她必须改变。
于是她选择离开,选择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重塑自己。哪怕这种“科瑞贼”是装出来的,她也必须继续装下去,直到有一天,它成为真实的自己。
她擦干眼泪,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作。文字在纸上跳跃,她的表情逐渐平静。在文字的世界里,她可以尽情表达,可以大声说话,可以勇敢去爱,可以放下所有伪装。
夜深了,沈晚星终于写完了一个章节。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深秋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古城特有的气息——那是历史与当代交融的味道,是无数悲欢离合沉淀后的宁静。
她轻声哼起一首老歌:“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啊...”
歌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些许哽咽,却也带着一种倔强。
第二天清晨,沈晚星早早起床,服过药后,她来到开封的清明上河园。晨光中,古老的建筑静静伫立,湖水波光粼粼。她找了一个长椅坐下,翻开笔记本,继续写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游客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一眼这个专注写作的年轻女子。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痛楚。
中午时分,她收到李振杰发来的照片——是高中同学们聚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嘉逸也在其中,笑得灿烂。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看,大家都很好,等你回来。”
沈晚星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她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微笑。
她回复道:“班长,谢谢您。我也在努力变得更好。等我准备好了,我就回家。”
放下手机,她继续写作。笔下的故事关于一个不敢表达自己的女孩,如何在经历种种后,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故事的最后,女孩站在高中时的讲台上,面对全班同学,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一刻,阳光正好,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仿佛是整个世界都在为她鼓掌。
沈晚星写着这个结局,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因为她知道,那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孩,终有一天,会真正地勇敢起来。而在那之前,所有的强颜欢笑,所有的心酸泪水,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远处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飞鸟。沈晚星抬起头,望着那些振翅高飞的鸟儿,轻声说:“我也会飞起来的,总有一天。”
爱到不能爱,繁花落地终究一场梦。但梦醒之后,生活还要继续。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所以她要学会放下;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所以她要珍惜当下。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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